一時間,眾人皆收刀。
“董成蛟,我們從胡人的眼皮子底下逃出來,正是為了不做他們的奴隸,正是為了讓我們這身骨頭可以有機會挺得直,”楊天哲冷聲質問,“可你告訴我,為什么逃了出來,你還要做胡人的狗?”
冗長的靜謐,董成蛟被段嶸牢牢壓制,他半張臉抵在地面,“楊統(tǒng)領,你多天真啊,你不會真以為,做過狗,還能做回人吧?哈哈哈哈哈哈……”
他近乎張狂地大笑,“這里的人都知道!你楊天哲曾經(jīng)貪生怕死,你爹死在苗天寧手里,你就去做了胡人的狗!他們是不會真心信你的!咱們這樣的人,一日奴顏媚骨,終生奴顏媚骨!”
“老子不在乎他們如何看!”
楊天哲大步走上前去,抓住他的衣領,“只要能殺胡人,老子就要殺光他們!可你呢!老子如此信任你,你他媽的都在做什么!”
“我有妻兒了?!?
相比于楊天哲的暴怒,董成蛟反而顯得很冷靜,“他們就在丹丘,我可與你楊統(tǒng)領不一樣,你無牽無掛,我不是。”
——
軍營中的醫(yī)工最會治外傷,段嶸手底下的兵士們將他抬回去,便立即喚了醫(yī)工救治范江。
倪素扶著青穹匆匆跑來,正逢一名學徒端著一盆血水從氈棚里出來,倪素看見淡紅的水中,靜躺著一枚鋒利的箭矢。
“倪小娘子,師父他們正在里面救治?!蹦菍W徒認得她,便匆匆地安撫了一聲,端著水盆去倒了,又找人要熱水。
青穹顯得過分安靜。
倪素看向他,他裹著腦袋的頭巾跑掉了他也不知道,就那么遲鈍地望著氈簾上映出的一道道影子。
倪素才要去拉他的頭巾,里面便有人掀簾,倪素立即走上前,焦急地問道,“田醫(yī)工,范叔怎么樣了?”
姓田的醫(yī)工沉默一瞬,他瞧了一眼在旁的青穹,搖頭,“倪小娘子,那一箭傷及心肺?!?
倪素怎會不知他這句話的意思。
她心中一沉,立即掀簾進去,范江就躺在簡陋的竹床上,一身血污,胸口艱難地起伏著。
一旁還站著幾個田醫(yī)工的學徒。
“范叔……”
倪素唇顫,她走近查看范江身上的傷口,卻聽他嘴里含混著血,模糊地說:“倪姑娘,我不中用了?!?
倪素的眼眶一瞬濕透,“范叔,我來救您,我可以救您!”
她顫抖著手,壓制他的血脈,試圖為他止血。
范江半睜著眼睛,看見氈簾一動,那個腦袋光禿禿,身形瘦長,看起來蒼白又遲鈍的青年走了進來。
他其實不是青年,他其實才十幾歲。
范江見他走近,暗沉沉的影子壓下來,他抖著嘴唇,“你又長高了?!?
青穹看著他。
干瘦又佝僂,一張臉被這雍州關的風沙磋磨得有些發(fā)皺,此刻他滿嘴都是血,一呼一吸間,肺部都帶著濁音。
“我和你阿娘對不住你?!?
范江說。
“你們又不知道生出來的我是這個樣子?!?
青穹終于開口。
他比常人還要漆黑還要大的瞳仁里映不出悲喜,聲音也很平靜。
范江想笑,被血嗆得咳嗽,他喃喃,“其實,我好久都聽不到你阿娘說話了,從開始打仗,就聽不到了?!?
“我知道?!?
“咱們家跟別人家不一樣,他們會為生離死別而難過,但咱們沒必要,我是去找你阿娘?!?
范江眼瞼含淚,他艱難地喚:“兒啊,我其實,很想她。”
“我知道。”
青穹雙手緊緊地攥起來。
“那你知不知道,”
范江的淚幾乎要模糊他的雙眼,“我跟何老他們,造成了一千五百步的床弩?”
“嗯?!?
青穹喉嚨發(fā)緊。
“往后雍州關的將士們,會用咱們造的床弩殺胡人,保護咱們的家,”范江自顧自地說,“我也可以拿這個,去跟你阿娘吹噓了,她生前我還不認識她,也沒能保護她,至少如今,我做了一件很像樣的事?!?
“可是你,”
范江盯著他,“可是你一個人,要怎么辦???”
“范叔,我會照顧青穹,”倪素眼眶發(fā)紅,她哽咽著說,“我答應您,我一定好好照顧他?!?
范江將目光挪到倪素的臉上,他張張嘴,鮮血順著嘴角淌出,“將軍,他,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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