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無論是秦繼勛還是沈同川，他們都很清楚，石摩奴絕非死于傷病，而是耶律真的暗害。

石摩奴一死，他手底下的兵士便只能聽耶律真的話，暫且放下部族之間的爭斗，共同伐齊。

第二日，天不及亮，胡人的馬蹄接連成片，揚(yáng)塵而來，密密匝匝的黑甲胡兵猶如陰云籠罩，那騎在馬背上，手握鉤鐮槍的胡人將軍身形魁梧，雖已有四十余歲，臉頰卻被橫肉撐得不見紋，他咬著肉干，一雙陰沉銳利的眼睛睨著城墻之上懸掛的兩顆人頭，“果然，肯屈起骨頭的齊人，還不如我草原的牛羊?！?

耶律真并不叫陣，他知道這些齊人是絕不會輕易從城池中出來應(yīng)戰(zhàn)的，他令大軍圍住雍州城三面，卻故意留了一面缺口。

城池外圍的堡寨早已被石摩奴拔除，他如今只需要圍著這座雍州城打，火攻，投石，他無所不用其極。

秦繼勛與魏德昌，楊天哲臨危不懼，新造的一千五百步的床弩亦未讓胡人離城池前的壕溝更進(jìn)一步，他們合力守城至天黑，耶律真方有收手之勢。

“將軍！這是什么東西！”

城下的投石車忽然朝城墻上投射來一樣?xùn)|西，它落在地上，悶響一聲，一名兵士驚呼，秦繼勛立即回頭，只見那東西被白布包裹著，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兵士大著膽子用刀刃劃開白布，他面露驚詫，“是死牛！”

火把的光照出里面一團(tuán)僵死的東西，那是一頭野牛，腐臭的味道襲來，楊天哲臉色劇變：“快！所有人離它遠(yuǎn)一些！就地焚燒！”

“楊兄弟，怎么了？”

魏德昌不明所以。

“是瘟牛！一定是瘟牛！”楊天哲后背浸滿冷汗，“我在南延部落時(shí)，曾在他們的文書里看到過，二十多年前，他們攻我大齊青崖州，便是將得了瘟病的死人送到城中，令青崖州的軍民染上瘟??！之后圍而不攻，城自破矣！”

“快！立即焚燒！”

秦繼勛心膽俱寒。

即便瘟牛被及時(shí)焚燒，守城軍亦有惶惶不安者，倪素在城中收到消息時(shí)，她立即對青穹道：“若有人來尋徐子凌，你記得千萬攔住，就說他昏睡不醒，不能受風(fēng)，更不能見人！”

徐鶴雪尚未聚形，只作淡霧在她袖子邊，她這兩日一直守著這個(gè)秘密，拒絕了秦繼勛他們的探視，而此刻，她必須要去尋田醫(yī)工了。

“快將面巾都戴上！”

到了醫(yī)治病患的氈棚，倪素便見田醫(yī)工在囑咐學(xué)徒醫(yī)工們戴上面巾。

“夠用嗎？”

倪素問道。

“自然是不夠的！城中的百姓，還有所有的將士們，這些哪里夠！”田醫(yī)工焦頭爛額，“還有防治瘟病的方子咱們雖有，但人手卻不夠??！”

倪素想了想，說，“田醫(yī)工莫急，我們一塊兒想辦法！”

她很快出了氈棚，找到鐘娘子，“如今我們這些人不夠用了，須得再找一些人?！?

正遇戰(zhàn)時(shí)，雍州城的百姓幾乎都被安置在城中最后方，倪素讓鐘娘子她們?nèi)⑾嗍斓娜硕冀谐鰜恚闹滥切┤艘宦犖敛”銍樀貌豢厦半U(xiǎn)幫忙。

倪素只得找到段嶸，請段嶸將秦與魏兩位族長請出，魏族長還記得此女的不識抬舉，此時(shí)自然沒有什么好臉色，“倪小娘子，先前我要見你，比登天還難，如今，你要見我，我就要來么？”

“魏族長不也還是來了嗎？”

倪素看著他，“秦將軍，魏統(tǒng)領(lǐng)，楊統(tǒng)領(lǐng)，他們都在前面不分晝夜的守城，而胡人歹毒，竟投以瘟牛妄圖使雍州受困時(shí)疫，使我們?nèi)静《?，若將士染病，誰來守城？若爾等俱死，雍州何存？”

魏族長驟然失語。

秦老族長則在旁，又一次審視起這個(gè)女子，她不是雍州人，卻在此為女人，為兵士，醫(yī)治傷病。

“青崖州就是因瘟病而陷落于胡人之手，請你們千萬不要小瞧它，若有一人染病不及治，則全城人的性命也難以保全，”凜風(fēng)吹得倪素的面紗與裙擺微蕩，她站在這些人的面前，俯身，“我倪素，懇請諸位，不論男女，你們站出來，幫一幫守城的將士，幫一幫你們自己?！?

“我的命是倪小娘子救的，哪怕是如今要死，也要死得值得?！备S楊天哲的起義軍逃難來的難民中，有婦人毫不猶豫地站出來。

她是那位被胡人刺過字的婦人。

她一說話，難民中腿腳便利的男女幾乎都走了出來，他們逃得累了，好不容易踩在大齊的國土，就是死，也要死在大齊。

鐘娘子在旁，看著自己的郎君站了出來，她忍不住偷偷地抹了一下眼淚。

接著，越來越多的人站了出來。

“族中但凡能幫忙的，全都去！”秦老族長發(fā)了話。

魏族長回頭，環(huán)視一圈，“你們聽見了沒有？將士們守城，咱們也要一塊兒守！”

瘟牛帶來的極有可能是鼠疫熱毒，這證明胡人軍中已有此困擾，他們用這個(gè)法子，亦是想快速瓦解雍州城。

鼠虱傷動物或人的肢體，或由口鼻感觸染病瘟病死物之臭穢，便能令瘟病快速傳開，人若患此病，剛開始病行未彰，起居如常，饑而不欲食，又或四肢酸麻，乍寒乍熱。

但無論是倪素，還是田醫(yī)工，他們這樣的醫(yī)者，在修習(xí)醫(yī)術(shù)之初，便知疫病之害，其深其重，而自青崖州之事既出，這二十多年來，大齊亦有無數(shù)醫(yī)者為研究治療瘟病的方子而竭盡所能。

至今，已有一套防治瘟病的辦法。

“大家不能不穿鞋，一定要穿鞋，還有這個(gè)綁在臉上的長巾，一定不能摘……”田醫(yī)工的學(xué)徒大聲教百姓們?nèi)绾畏酪?，倪素則帶著鐘娘子她們配藥，男子則跟著田醫(yī)工碾藥，煎藥。

第三日，耶律真又來攻城。

鑄瞭望的高塔不成，便以轒辒車作掩護(hù)，填平城門外的壕溝，接近城墻底下，修筑距堙。

秦繼勛在城角挖土坑放置甕池，用以警惕胡人挖地道入城，胡人挖地道，他便挖溝改道，并往里面放煙，使胡人不得入。

但雍州軍的兵力，與胡人兵馬的差距太大了。

時(shí)有霹靂炮炸響，城墻之上，城門之外，震天的喊聲交織不斷，火光一簇又一簇，一個(gè)兵士從城墻上摔下來，重重地砸在倪素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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