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挺看著她,他歷來習慣于沉默,但今日他卻想對她多說一些,“倪姑娘,我母親此前來過你的醫(yī)館,你們已經(jīng)見過面,今日這些聘禮,也是我請母親匆忙備下的,她說,若非事出緊急,她亦不愿唐突姑娘,來日我母子,再周全禮數(shù)?!?
倪素隱約還算記得那位夫人。
但片刻,她后退一步,在周挺一瞬黯然的目光注視下,她雙手壓在腰側,稍稍屈膝,“對不住,小周大人。”
周挺握著金簪的指節(jié)緊了又松。
他本該止于此,卻禁不住脫口而出,“為什么?”
倪素想了想,問他道,“小周大人可還記得,之前我在吳府門口發(fā)現(xiàn)了兩枚銀針,并將它們交給了你?”
“記得?!?
“若我此時再問你,可否讓我為吳岱治癲病,你的答案還是一樣嗎?”
寒霧濃濃,雪落滿肩,周挺站直身體,“是。”
“但是倪姑娘,我并非輕視你的醫(yī)術,我只是不想你卷入那些爭端,亦不想你過得太辛苦,我不是要以男女之別來約束你,我的本意,是保護你?!?
洪流湯湯,而逆流直上之人,一定會很辛苦。
但她本可以不必那么辛苦。
倪素雙手攏在袖中,卻依舊僵冷得很,雪粒沾了她滿鬢,她看著面前的這個年輕男人,笑了笑,“那么,你的回答,也就是我的答案了。”
“謝謝你,小周大人?!?
她認真地說。
他是愿意為她遮蔽風雨的人,卻并非是與她同擔風雨的人。
周挺沉默片刻,將金簪收回,風灌了滿袖,他平聲道,“官家的旨意應該很快就要下來,你我只有先一步假成親,一年后再和離,如此才能逃過這一劫?!?
“不必了?!?
周挺眼底流露一分詫異,“那你要如何?果真要嫁給黃立?倪姑娘,他……”
“不是?!?
倪素搖頭,“黃相公是西府相公,何況宮中還有個貴妃娘娘,我若與小周大人你成親,哪怕是假的,也一定會讓你惹得娘娘與黃相公不快,你來幫我,是做好準備,頂住各方壓力,但我卻不能因我之私,而令你陷于險境?!?
“我不成親,與誰都不成?!?
被搬進后廊里來的箱籠撤了紅綢,又都被人搬了出去,那媒人也沒有再露面,周挺轉身要往正堂外面去,卻又倏爾止步,他回過頭,看向那個裹著厚實的絨毛披風,身形卻依舊纖瘦的女子,忍不住關切一聲,“你自己,可以嗎?”
拒絕他的幫助,僅僅依靠她自己一個人,她可以擺脫這一樁宮中娘娘意欲強加給她的婚事么?
“我可以?!?
倪素說。
周挺“嗯”了一聲,再多的話被他按壓下咽喉,最終,他只道:“若有難處,你一定來夤夜司尋我。”
周挺等人走了,青穹才從馬棚那兒挪過來,“倪姑娘,你不與周副使假成親,又要如何拒絕黃家的婚事?”
“難道,你要絞了頭發(fā)做姑子不成?!”
青穹嚇得不輕。
“做什么姑子,”倪素笑著搖頭,“青穹,你去將咱們的柑橘收拾一些,我記得還有一顆人參我去找。”
“上哪兒去?”
青穹摸不著頭腦。
倪素一邊往房中去,一邊道,“黃相公送的牌匾如此有用,我若不上門拜訪,豈不失禮?”
屋中明燭,而供果在香案上成堆,倪素看著那只空空的藥簍,片刻,她將獸珠隨身帶著,便去找人參。
今年的冬天格外得冷,黃宗玉下了朝便坐著自家的轎子回到府里,人到了他這個歲數(shù),身子常是乏的,哪怕坐在房中,由家仆添了幾回炭,那朔氣也直往他骨頭縫子里鉆。
“主君,官家果真是這么個意思?”
黃宗玉的正妻林氏服侍在側,“我聽說,那倪小娘子不過就是個雀縣來的孤女,小門小戶,如何與咱們二郎相配呢?”
“只你當二郎是個寶,他這個歲數(shù)了,還見天兒地給我添堵,”黃宗玉半瞇著眼睛,抿了一口茶,“那倪小娘子一個弱女子,敢在雍州那樣的地方治病救人,要不是他們這些醫(yī)工在,雍州城的軍民早就讓耶律真用瘟牛給染上病,病死了!再者,能被那沈同川如此盛贊的小娘子,你還用‘小門小戶’,‘配不配’這樣的話來輕賤人,實在不該?!?
“是妾身失?!?
林氏低眉垂首。
黃宗玉挑起眼皮瞧她一眼,“你聽我一句勸,她入了咱們家,對咱們而,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一來,是全了官家與娘娘的恩典,二來,則是我之前在雍州的事上沒有表態(tài),二郎娶了她,御史臺彈劾我的折子也能少一些。”
“主君有理,是妾身不曾考慮主君的難處,”林氏眉目柔順,抬手示意為黃宗玉捶腿的女婢退下,她親自上前,為他捶了捶腿,“細想想,二郎的那五個妾室若無正妻壓著,也不是個事兒,她們個個都不省心,那倪小娘子進了門,我也松快些?!?
老夫妻兩個正說著話,卻聽內(nèi)知來報:“主君,有位倪小娘子想見主君,便是那位主君為其親自題字送匾的倪小娘子?!?
“說曹操,”
黃宗玉支起身,笑了聲,“曹操還真就來了?快請她進來!”
倪素是一人來的,如今天寒地凍,她沒有帶青穹一塊兒出門,只自己提了一籃子橙黃的柑橘,一盒人參,跟隨著黃府的內(nèi)知,穿過寬敞雅致的庭院,路上時有仆人在婆娑幽綠的松枝盡頭掃雪。
黃宗玉在正堂內(nèi)烤火,一見內(nèi)知將那裹著兔毛披風的女子帶著走上階來,便立即道,“快,快讓倪小娘子進來烤火,別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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