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提的是什么?”
梁神福在殿門里面的窄廊里,躬身詢問。
“給貴妃的。”
嘉王輕聲。
隔扇被人從里面推開,還有數(shù)名御前班直提著刀守在貴妃面前,她悠悠轉(zhuǎn)醒,最先看見映照燈火的刀刃寒光。
她嚇了一跳,抬起臉來,正見嘉王走進來。
貴妃立時喊道,“殿下,殿下茹兒在哪里?你快讓她來,你快……”
“她走了。”
“走了?”
貴妃的嗓音變得有些尖銳,“她去了哪兒?!”
這一刻,她仿佛才回過神來,“趙益!是不是你!這一切,是不是你所為!”
嘉王走到她面前,將手中提的木盒放到地上,他審視著她瘋癲的模樣,隔了會兒,才抬腿踢倒那木盒。
蓋子翻開,里面一顆血淋淋的頭顱霎時滾落到貴妃的裙擺處,冷透的血沾濕她的衣料,宮娥驚聲尖叫,宦官們瑟瑟發(fā)抖。
貴妃定睛一看,那花白亂發(fā)之下的頭顱,正是她父親吳岱的臉。
“啊!”
她大聲驚叫。
“小聲些,娘娘,萬莫驚動了我爹爹?!奔瓮跣α艘宦?。
“趙益!趙益!”
貴妃嘶聲力竭,發(fā)了瘋似的要朝他撲去。
御前班直們忙將她按下,又以她的披帛將她的嘴塞住。
簾子被躬著身的宦官們掀起,嘉王轉(zhuǎn)身走進內(nèi)殿里,也許是方才貴妃尖銳的叫聲驚動了榻上的正元帝。
他睜開雙眼,倏爾見嘉王身上沾著血,朝他走近,他的胸腔里雜聲更重,他嘴唇艱難地動了動,“梁神?!?
梁神福聽見這嘶啞的聲音,心頭一驚,他連忙到榻前,眼瞼都浸著淚,跪下去,“官家,官家,奴婢在……”
正元帝見他跪下去,登時一雙眼血絲更甚,“連你,連你也……”
梁神福伏趴在地上,泣不成聲。
“爹爹,喝藥吧。”
嘉王環(huán)視四周,將擱置在桌案上,已經(jīng)冷透了的,被太醫(yī)局的醫(yī)正們看了又看的那碗湯藥端來,他全然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兀自在床沿坐下。
“殿下,那藥不可?。 ?
梁神福渾身發(fā)抖。
嘉王卻充耳不聞,他舀起一勺湯藥,“爹爹,即便您是天子,生了病,怎么能不用藥呢?兒子永庚來服侍您?!?
他抬起眼,只見正元帝怒視著他的目光,好似覺得他是一個全然陌生之人,他將湯匙抵在正元帝的唇邊,“爹爹何故如此看我?是覺得我不像您記憶中的那個在您面前連話也不敢說的養(yǎng)子了是么?”
嘉王扯唇,“永庚有今日,全拜爹爹所賜?!?
“您知道您每回看我,我心中有多害怕嗎?我生怕您一個不高興,我就要丟了性命,我生怕您看著我額上這道疤,就想起我曾兩次違逆過您?!?
“我越是怕您,您就越是逼我,”
嘉王慘笑,“逼得我如今,也不識得我自己了?!?
“朕,該早些,殺了你?!?
正元帝艱難地出聲。
嘉王卻趁此機會,將湯藥灌入他口中,湯匙抵在正元帝的唇齒,嘉王滿臉都是淚,卻冷冷地注視著這個給了他半生恐懼的君父,“爹爹您真的很會讓朝廷里的那些人為您而爭,為您而斗,他們做對了的事,是您英明,他們做錯了的事,是他們愚蠢,可是您好像沒有意識到,您也是會老的。”
此話猶如針尖一般戳刺著一個帝王的心,正元帝嘴唇顫抖,又驚又怒。
“您身體康健時,天子敕令,莫敢不從,可當您躺在這張床上,連口齒都不清楚,他們就會想啊,若您不在,他們的后路又在哪里?”
嘉王嘲笑似的,“一旦他們思量起了后路,您,也就不再重要了?!?
一個帝王的自尊,在此刻被他擊個粉碎。
正元帝脖頸間青筋鼓起,呼吸急促。
嘉王又將一勺湯藥抵入他的口中,苦澀的藥味彌漫,他握著湯匙的指節(jié)泛白,“聽說這金丹不會讓您立死,只會讓您的病勢再沉重些?!?
他抬起手,藥碗落地,“砰”的一聲。
梁神福伏在地上,身體不住地抖動,卻根本不敢抬頭。
嘉王俯身,身上的血液滴落在錦被上,眼眶被淚意憋得發(fā)紅,他湊在正元帝的耳側(cè),輕聲道:“這樣也好,爹爹?!?
“我要您親眼看著,我是如何撕下您的臉面,看我是如何告訴天下人,您錯了,您修道宮是錯,身為君父,不將子民放在心中是錯,處死我的老師更是錯,您在位二十余年,處處皆是錯?!?
“最重要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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