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稱做員外是個六旬老者。
老者皮膚白里透紅,臉上的肉非常飽滿,乍一瞧,甚至看不到皺紋,卻是皺紋都被肉撐開了。
他下巴疊了三層,手指頭也是圓滾滾的,神態(tài)慈祥——正是當日傾腳行廖當家的送金送銀來做巴結(jié),后來哪怕自己硬著頭皮擔下所有罪責,也不敢出聲攀扯一點的吳員外。
聽得來人回話,吳員外倒也沒有立時翻臉,看起來挺和氣,聲音卻陰惻惻的。
“這話什么意思?就是說,你折騰半天,收了許多借據(jù)回來,我這里又勞力,又傷財,到得最后,人還是沒搞到手里?”
那大漢低著頭,雖不敢否認,卻更不敢認,忙道:“員外!實在不怪小的——哪里想得到那小娘子擺個攤子,賣些早食,家里竟能一口氣拿出八百貫!本是已經(jīng)跟相熟巡捕打好招呼,只要拿不出錢,先把人枷了,連夜就審,嚇一嚇,簽個賣身契,當時就能送回府上來……”
尋常做小生意的,誰會放大幾籮筐,七八百貫的銅錢在家?
也不怕進了賊人,或是遇得內(nèi)鬼,偷個干凈!
聽得這般解釋,沒等吳員外自己開口,后頭站著的管事已經(jīng)當先罵道:“你打量老爺好性,什么話都敢拿來瞞騙了!那是八百貫,不是八貫!你當她家是京城里頭正店大酒樓??哪怕正經(jīng)做采買生意的,家里也放不了這許多錢!”
“她一天能賣多少錢?采買不用花?欠債不用還?店里人工錢不用給??存得下來這許多???”
那大漢急忙喊冤。
“說是老客們湊的……”此人把宋妙所說復述了一回,“小的當真十分仔細了,見得前邊廖傾腳栽了跟頭,根本是日日使人盯著,尤其太學那一頭,因曉得她同那些個太學生,另有教書的老頭子走得近,還特地安排了兩個人,每天早上旁的不干,跟著在那食巷里,中午、晚上也各做打聽!”
“守了這許多天,旁的動靜一樣也無,只曉得那些個學生正忙著給宋記寫菜牌子,選菜式,從沒聽得說什么湊錢出借做的事!也不曉得……”
他還要再說,吳員外已經(jīng)擺了擺手,道:“你不用跟我在這里數(shù)自己做了什么,沒功夫聽,我這里是不養(yǎng)閑人的——聽說瓊州那里還缺個把總撈南珠的……”
大漢嚇得臉都白了,一口氣簡直都要喘不上來,上下牙齒卻是咯咯咯地發(fā)著抖,直打架,忙不迭叫道:“員外!員外!再給小的一個機會!再一回,小的保準把那娘們給弄回來!”
吳員外沒有說話,只轉(zhuǎn)頭看了看后邊管事。
那管事的會意,當即問道:“你要怎么弄?這回先頭也說得手拿把掐的……”
“小的去找那些個跟她合伙做生意的麻煩,哪個給她供貨,我就逮哪個來當雞宰,再放話出去,一來二去,長眼睛的都曉得她家挨不得!”
“另有她不是每日要出攤?我也不去惹那些太學生,只在她出攤路上,使人去推倒她攤子,推了就跑!”
“下頭人已經(jīng)打聽過了,過幾日太學里頭學生又要考什么試,那些個先生好像要出什么題目,總歸有幾天去不了宋記——正好趁這個空隙,生米煮成熟飯,聽憑是誰,都再沒有話說了!”
“那食肆不是雇了人?長雇也好,短雇也好,小的使人半路捉了打一頓,一頓不中,就打兩頓,打得人不敢去給她幫忙!”
“再有送貨的時候,把車子搞翻幾次,那食肆怎么給買早飯的人交代?次數(shù)多了,誰人還敢去她家買吃食?”
“她店里有個男丁,十分礙事,小的今次已是找了人來去找麻煩,這會子應(yīng)當已經(jīng)關(guān)起來,到時候幾處地方一齊使力,她到底是個胸前兩坨肉的,見識也短,見得到處出亂子,肯定就慌了,不怕不就范!”
眼見此處數(shù)了許多法子,倒也勉強算得上能奏些效,吳員外方才點了點頭,卻是又提點道:“旁的不打緊,動靜不要鬧太大就是,不過那小娘子的臉同手腳,不能弄傷了一點?!?
“要是磕碰一點,只一點,行不行的?”那漢子頓時慌了手腳,“臉是肯定不會傷到的,連皮都不會傷到,本就是為了臉,但凡傷了一點,只怕都要壞了員外興致——不過手啊腳啊的,畢竟是推搡,還要掀攤子,撂推車,打起來時候一不小心磕了碰了,也是有的……”
一直不動如山的吳員外,此時一下子坐了起來,眼睛一瞪,喝道:“一根毫毛都不能傷!尤其她那手!要是壞了一點,索性你全家一道往瓊州去!”
大漢哪里還敢說什么,忙指天發(fā)誓一番,只說自己一定仔細小心,快快把事情辦妥,方才退出了門。
剛踏出院子,這人就抹了一把頭上冷汗——才發(fā)覺不但幞頭、后背早已濕透,連屁股后頭都濕漉漉的,卻是汗自背一路往下流,淌在腰間、屁股處。
他顧不得去換衣裳,甚至來不及找汗巾,用手往后頭按著衣裳左右蹭了兩下,就算擦了汗,急急往后院走。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精彩內(nèi)容!
剛進去,左右?guī)讉€人就圍了過來。
如若王三郎、林大夫等人在此處,想必會發(fā)現(xiàn)圍上來這些個人都生得十分眼熟——卻是今日給那訛詐的老頭子作偽證,口口聲聲說看著騾車把人撞飛的一群“路人”。
見得眾人,大漢一下子來了精神,問道:“怎么樣了?那車夫關(guān)起來了沒有,衙門去沒去食肆里頭?認罪書畫押了嗎?賠多少銀錢??”
他許多問題一問,其余人本來就沒臉,一時更無人答話。
好一會,才有人大著膽子道:“頭兒……實在運道不好,不知怎的,那車上今次坐了好幾個大夫……”
“這話什么意思?”
“就是……那王三郎沒事……只那姓黃的糟老頭子給送去巡鋪里頭關(guān)起來了……”
聽得眾人你一,我一語,把今日發(fā)生事情說了個明白,那漢子只覺得頭上冷汗一下子又重新冒了出來,一不留神,滑進了眼睛里,又辣又疼。
“趕緊讓人把那老頭給放出來?。×羲诶镱^做什么!你們一個兩個都是蠢的嗎??”
這一回,叫屈的就變成了他的手下。
“頭兒!不是小的們不出力——今次我們自己能出來,已經(jīng)是巡鋪里頭看在你面子上放的水了,你不曉得,實在太多閑人跟在后頭……”
“是??!頭兒!那糟老頭子實在不靠譜,一下子就給人看穿了騙術(shù),那時候路過的、特地來看的,簡直個個都在鬧,說要重判,不能叫別個有樣學樣了去!”
一群人嘰里呱啦,把那漢子聽得頭疼。
他喝了一聲,道:“都別吵吵!一個一個說!”
一時人人說完,等得知車上坐了個天源堂大夫,帶著四個徒兒,把那糟老頭子當現(xiàn)場教學,又有自己找來的一老兩少都進了大牢,只怕要過了這陣子風頭,見得無事,才有可能被放出來,他總有種十分不真實的感覺。
怎么會呢?
不是說得好好的嗎??
說了行騙三十年,從來沒有被抓過——怎的,一到自己這里,就變成三十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