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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親眼

其實不用他叫,高臺之上,也已經(jīng)有大半人被驚醒了。

腳下、屁股下晃動不停,是交椅在動,更是高臺在動,此時太陽始出,晨光熹微,眾人抬頭一看,見得遠處水天兩色場面,已然嚇得手腳發(fā)軟,因不知發(fā)生了什么,只會亂問。

“這是……水潰了嗎??”

“怎么回事??”

“是不是六塔河溢水???”

“昨夜沒人輪值嗎??”

有人反應(yīng)快些,立時站起身來,叫道:“回去再說!咱們要是留在此處,只怕無人知曉,也無人來管!”

此時高臺晃動異響不絕,余人各自不安,不用提醒,也曉得應(yīng)當(dāng)早些離開,一時個個應(yīng)和,正要往臺下而去,才走幾步,卻見不知何時,早有個人無聲無息下了臺。

他跑得最快,還有幾階就要到底,就在此時,卻聽“啪”的一下,隨即就是尖叫聲、“撲通”水聲。

眾人悚然一驚,循聲望去,就見低處的幾橫木階竟是從中斷開,成一個略平的“v”字形。

——原來臺階上鋪了厚厚紅布、毯子,靠下的一端接觸到漫出來的河水,又一路朝上吸水,早已重了許多,還因被水久泡、沖刷,板材松動非常,此時被那人重重一踩,終于垮塌,卻因有紅布、毯子托著,沒有一斷到底。

然則此時此刻,倒是不如它一斷到底了。

有布墊著,其人落不到高臺之下,要是能有木臺隔擋,他還能借個力,此時落不到,腳一踩空,整個人朝前翻滾而下,一頭栽進水里。

他死命伸手亂抓,張口叫“救命”,然則只叫了兩聲,已經(jīng)沉入了水下,等到再掙扎著露出頭和手的時候,距離高臺已經(jīng)足足一丈有余遠。

——水勢竟然疾快如此!

高臺之上,本來都在往下跑的眾人個個頓住了腳步,嚇得動彈不能。

過了好一會,才有人終于反應(yīng)過來,大聲叫下頭那人名字。

不僅無人應(yīng)答,便是連那落水之人的頭都再看不到了。

“不……不會有事吧??”

“卯三會不會水的?”

“不曉得!若有事,卯家人不會怪到我們頭上吧?”

“跟我們什么關(guān)系,他自己跑得最快!跑的時候,也沒見喊我們哪個一聲?。 ?

“就是!那邊是庫房,多半有人,說不準(zhǔn)就能把他救下來,不用擔(dān)心——擔(dān)心擔(dān)心我們自己吧!”

眾人還在說話,就覺臺下晃動不絕,又有接連木料斷裂聲,沒等來得及反應(yīng),“啪”“啪”接連幾聲巨響,諸人足下一滑,再是一空,幾乎同時都朝著前方栽去——卻是高臺居然從中斷開,右邊一小半直接滑落進了水里。

三丈有余的高臺,要是一不小心從上邊掉下來,十條腿都不夠摔,十顆頭都不夠斷的。

一干人等紛紛四處亂抓,只并無什么著力之處,最后盡數(shù)抱著邊上護欄,沒多久,護欄滑落,又落了兩個進水。

無人能估計得出水深,只能眼睜睜掉進水里的人幾乎一瞬間就被沖遠了。

見得如此場景,當(dāng)即有人尖叫嚎啕,又有驚呼怒罵的。

一人大聲叫道:“別哭了,我們都喊救命——對河肯定有人輪值,只要叫人聽到動靜,劃船來接,就能活命!”

此人果然帶頭叫起了“救命”。

救命聲先是零零散散,很快匯成了一道,很有些聲量。

眾人這里聲嘶力竭,對面的河道邊上,同樣有人在惶惶大叫。

六塔河溢水,自然不可能毫無動靜。

最先發(fā)現(xiàn)不對的是修補埽工的匠人。

因為材料不足,埽臺、頂甲同骨索的位置,都只能用其他東西代替,或者暫且空著,想到今日有上官來巡視,幾名匠人到底心中不安,唯恐出什么紕漏,天還沒亮,就來檢查一番。

結(jié)果眾人提著燈籠沿河走了老遠,竟是半日沒找到原本埽工。

畢竟天黑,幾人還以為一不小心走過了,正要回頭,其中一個就“哎呦”一聲,趔趄了一下,卻是踩了一腳水,險些滑倒。

諸人擎燈去看,只見地面汩汩流水,幾乎瞬間已經(jīng)沒過腳背。

此時正是黎明前夕,天色昏暗,眾人正驚疑不定,還待要仔細核對,一人“啊”地叫了一下,不知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整個倒進水里。

他反手一抓,湊近燈籠旁一看,聲音都變了:“這是頂甲——頂甲脫了!”

頂甲本來死死罩在埽工上頭,能阻水流,作用甚大,聽聞頂甲脫了,一眾人也都變了臉色。

“不會是埽工壞了吧!那咱們一會拿什么斷水?”

“都說了骨索要用三尺木,結(jié)果給過來的一尺都沒有,草也不給足,肯定埽工不結(jié)實啊!這總不能怪到我們頭上吧??”

“不怪你怪誰?難道怪上官?等著吧,挨罵是其次,這回埽工壞了,要是只靠閘門阻不了水,給白日來的那相公看到,上頭丟了臉,還不曉得要怎么罰!”

“干我屁事??!料又不給,人又不給——招了些做竹篾、籃子筐子的來,就說要我們帶著做埽工木工——也就罷了,時間限得還死,搓草都搓不及!”

幾人一邊說,一邊朝前走,先還以為是哪里不小心水漫出來,但越走水越深,不一會,已經(jīng)淌到了小腿肚。

都是常年跟堤壩打交道的,眾人越大覺出不對,紛紛矮身去照那水色,又各自伸手去掬水探其中含泥含沙,方才探完,場中頃刻間安靜下來,再無人說話。

無人說話,無人走動,于是就只有嘩啦啦水聲,比起白日,比起往日,都要湍急不止一籌。

幾乎同時,所有人舉起了手里的燈籠,疾步往河道走去。

燈籠光弱,只能照到近處幾步路遠。

走了幾步,再走幾步,只有漫地黃水,全然找不到河道。

此刻,已經(jīng)沒有人敢再往前亂走——看不清路,要是一不小心踩進了河中,洪水一沖,人會直接被卷走,神仙來了也難救。

水聲之中,很快夾雜了牙齒打顫的聲音。

好像過了許久,好像只有一瞬,終于有人發(fā)著抖,小聲問道:“是不是……是不是六塔河水潰了?”

“夜晚輪值的人哪里去了!”

“莫不是睡著了?不應(yīng)當(dāng)?。 ?

“快!快去報信!”

一群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跑。

輪班的公事聽得報信,連外衫都來不及穿,匆匆趿拉著鞋子就跑了出來,問道:“誰人值夜!水勢如何了?水深多少??攔不攔得住——快去報監(jiān)丞!”

層層知悉,層層上報,等到終于把河道上有職位差遣在身的人都聚齊,天邊已經(jīng)魚肚白,可即便如此,一群人也只好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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