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傳來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靜心恍然驚醒，循聲望去。

月光下，一道身影輕巧地躍過院墻，落地?zé)o聲。

向飛龍站在院中，目光先是落在了因方才站立、此刻卻已空無一人的地方，隨即轉(zhuǎn)向靜心，眼神復(fù)雜。

“我沒想到，”向飛龍開口，聲音低沉：“你會勸他去。”

靜心微微偏頭，月色在她光潔的頭頂鍍上一層清輝：“為何不會？”

向飛龍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靜心數(shù)尺處停下。

他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尋找一絲裂痕，一絲波瀾。

片刻，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因為我能看得出來，你——”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也動心了?！?

夜風(fēng)似乎在這一刻凝滯。

靜心靜靜地回視著他，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平靜得如同寺后那潭千年不波的泉水。

她的臉上甚至沒有出現(xiàn)向飛龍預(yù)想中的任何一絲慌亂、羞赧或是被戳破心事的惱怒。

“那又如何？”她輕聲反問，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晚的月色。

向飛龍眉頭微蹙，似乎沒料到她是這般反應(yīng)。

“我自三歲便被師父帶回寺中，剃度出家。”她聲音平穩(wěn)，仿佛在敘述一件與已無關(guān)的往事：“青絲落盡時，尚不知‘情愛’二字如何書寫。這具皮囊，這顆心，自那時起，便供奉于佛前?！?

“紅塵俗世，恩怨情仇，于尋常人或許是羈絆，是苦惱，是求不得放不下的執(zhí)迷。但于我，于一個出家人而，這一切，不過是修行路上必經(jīng)的風(fēng)景，是淬煉心性的道場。”

她收回目光，望向天邊明月。

“心動，但那又如何？如同見花開而知其美，聽風(fēng)過而覺其聲。我感知到了，承認(rèn)它的存在，便已是‘覺照’。而后，觀其生，觀其住，觀其異，觀其滅，知其虛妄，不隨不拒，不取不舍。這塵世情愛，于我，便如同山間風(fēng)、林中霧，吹過即散，見過便忘，留不下痕跡，亂不了根本。”

靜心不再語，只是雙手合十，隨即轉(zhuǎn)身離去。

向飛龍站在原地，看著靜心離去的背影消失在禪房轉(zhuǎn)角處。

良久后，他撓了撓頭。

“算了！”

嘟囔一句，向飛龍身形一晃，便如夜梟般再次掠過高墻。

只是離去時，嘴里卻念叨了一句：“那和尚，到底是怎么離開的……”

云海之巔，罡風(fēng)烈烈。

這里是刀閣最高處，峰頂并非天然生成，而是被刀閣絕頂強者以無上刀意生生削平，鑄就了一座渾然一體的石殿。

石殿無門無窗，年縈繞著肉眼幾乎可見的凌厲氣息。

那并非簡單的風(fēng)，而是過于濃烈、經(jīng)年不散的刀意，切割空氣，發(fā)出嗚嗚咽咽的嘶鳴，尋常武者莫說靠近，便是遠(yuǎn)遠(yuǎn)望上一眼，也會覺得雙目刺痛，神魂戰(zhàn)栗。

此刻，石殿深處，無盡的黑暗與凝練到極致的刀意中央，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睜開眼的剎那，縈繞石殿的凌厲刀意似乎微微凝滯了一瞬，隨即以更馴服的姿態(tài)緩緩流轉(zhuǎn)。

眼眸的主人并未移動，甚至沒有一絲氣息外泄。

但他的“目光”，卻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越過了孤峰下翻涌的云海，掠過了刀閣依山而建、鱗次櫛比的萬千樓閣與蜿蜒山道，精準(zhǔn)地落在了山門之內(nèi)，安刃樓前那片空曠的廣場上。

那里，有一個小小的、素白的身影，正仰著頭，望向這片燈火通明卻刀意森然的建筑群。

目光在那身影上停留了良久。

良久之后，石殿內(nèi)幾道微妙至極的波動，穿透石壁，迅速沒入下方云海，傳向刀閣幾個特定的方位。

波動傳出的同時，那雙深邃的眼眸再次緩緩閉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