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雪隱寺。
北風卷地,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將整座古剎覆蓋在一片純凈肅穆的銀白之中。
大雄寶殿前的廣場上,積雪已被清掃,露出青黑色的石板。
殿內,梵香裊裊,驅散了幾分寒意,卻驅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冷。
了因尊者端坐于殿前高處的蓮臺之上,身披一襲素白僧袍,在這滿殿深紅與金黃的莊嚴色彩中,顯得格外清冷孤高。
他面容平靜無波,雙眸微闔,唇齒開合間,清越悠遠的誦經聲便流淌出來,字字清晰,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直透人心。
隨著他的講述,異象漸生。
并非天花亂墜,卻見其口鼻之間,有淡淡金光流轉,隨著音節(jié)吐出,竟凝成一朵朵微小的、半透明的金色蓮花虛影,緩緩飄散于殿內空中。
蓮花雖小,卻瓣瓣分明,散發(fā)著寧靜祥和的氣息,所過之處,仿佛連空氣都變得澄澈安寧了幾分。
這便是佛門高僧講經至深時,偶爾方能顯現的“口吐蓮花”之象。
殿內、殿外坐滿了雪隱寺的喇嘛,從最德高望重的法王到最年輕的沙彌,皆屏息凝神,聽得如癡如醉。
坐在最前排的,正是雪隱寺如今的住持,坤隆法王。
他雙手合十,神情專注而恭敬,目光緊緊跟隨著了因,生怕漏過一字一句。
在他身后,蒲團排列得整整齊齊,坐滿了身著絳紅色僧袍的僧人,黑壓壓一片,卻鴉雀無聲,唯有那清冷的講經聲與殿外呼嘯的風雪聲交織。
了因身后兩側,各坐著五位老僧,正是空閑等十人。
他們面容蒼老,眼神卻清明,此刻也沉浸在這精妙的佛法之中,時而微微頷首,似有所悟。
而在了因身側,緊挨著蓮臺下方,設有一個小小的蒲團。
上面坐著一個孩子,正是念安。
他比一年前長高了些,身上裹著厚厚的的僧袍,小臉凍得有些發(fā)青,嘴唇緊抿著,身體在寬大衣物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fā)抖。
然而,他卻坐得筆直,一動不敢動,連牙齒打顫的聲音都極力壓抑著。
他的目光,大多數時候都低垂著,盯著自已放在膝蓋上、凍得有些發(fā)紅的小手。
偶爾,他會極快、極小心地抬起眼簾,偷偷瞥向身側那個高高在上的身影。
那眼神復雜極了,有顯而易見的畏懼——這位師尊太過冰冷,要求嚴苛,稍有不慎便會招來淡漠的一瞥或簡短的訓誡,那比任何責罵都讓人心慌;
但在這畏懼深處,卻又藏著一種連他自已或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熾熱的崇拜。
他看著了因口吐金蓮,聽著那仿佛能安撫靈魂的經文,看著滿寺高僧包括坤隆法王都如此恭敬聆聽,小小的心里,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家的師尊,是極其了不得的。
雖然很怕,雖然很冷,但能坐在這里,坐在離他最近的地方,似乎……也是一種特別的、讓人心跳加速的殊榮。
講經持續(xù)了約莫一個時辰。
殿外的雪似乎下得更急了,寒風從門縫窗隙鉆入,帶來陣陣寒意。
就在經文某一段落將盡未盡之時,蓮臺上的了因忽然毫無征兆地抬起了眼,目光如電,似有所覺地望向了殿外某個方向。
僅僅是一瞥,瞬息之間。
隨即,他收回目光。
片刻后,隨著口中最后一個音節(jié)落下。
那飄散殿中的金色蓮花虛影,仿佛失去了支撐,微微一顫,便化作點點流光,消散于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