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的目光依舊平靜，落在陸竹蒼白的臉上，緩緩開口，聲音在這凝滯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貧僧也是個和尚。素聞你乃少林寺佛法第一人，所以……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未等陸竹開口回應(yīng)，了因的第一個問題便已落下，直指核心，毫無鋪墊：“你方才對她說，‘禪機(jī)已到’。這‘禪機(jī)’，是什么？”

陸竹氣息微弱，但眼神卻因這個問題而凝聚起一絲微弱的光。

他沉默片刻，似在積聚力氣，又似在斟酌詞句，終于緩緩道：“禪機(jī)……非關(guān)語，亦非定式。于貧僧而，是緣起，亦是劫數(shù)。是她手中劍刺來的這一瞬，是貧僧心中‘渡她’之念與‘舍身’之念交匯的一刻。此機(jī)一動，因果便定。是點(diǎn)化她的契機(jī)，亦是……貧僧了卻塵緣的關(guān)口?！?

了因靜靜聽著，不置可否，接著問出第二個問題，語氣依舊平淡，卻更顯銳利：“那這禪機(jī)，是你的，還是她的？”

陸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一旁僵硬如雕塑的細(xì)雨，那眼神復(fù)雜至極，有悲憫，有遺憾，或許還有一絲難以喻的牽掛。

他收回目光，低聲道：“禪機(jī)……本無主客。若強(qiáng)，貧僧是引子，契機(jī)在她自身。貧僧舍此身，是為她打開一扇門，但進(jìn)與不進(jìn)，悟與不悟，終究……是她的事?！?

“她的事？”

了因的目光似乎更冷冽了一些。

“你把命搭在這里，就為了讓她醒悟，你覺得，她真能醒嗎？你耗盡心血，為她補(bǔ)全那辟水劍法的最后四招，助她劍法圓滿，更上一層樓……是否有想過，你幫了她，卻可能害了更多人？她劍法越強(qiáng)，殺孽或許越重。你此刻的慈悲，是否成了他人未來的劫難？”

陸竹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動起來，了因的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打在他本就搖搖欲墜的心防上。

這些問題，或許在他決定跟隨細(xì)雨的那一刻起，就曾在他心底盤旋過，只是被他以“渡人”的大愿強(qiáng)行壓下。

此刻被了因如此清晰冷酷地揭開，那份自我懷疑與深重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了因問出了第三個問題，這個問題比前兩個更加直接，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殘酷的直白。

“出家人講四大皆空。她是個惡貫滿盈的殺手，你糾纏她三個月，步步緊隨，苦口婆心，甚至不惜以命相勸……是不是因?yàn)?，你喜歡上了她？”

廟宇內(nèi)一片死寂，連塵埃都仿佛停止了飄落。

陸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再次看向細(xì)雨。

此刻的細(xì)雨，雖身不能動，口不能，但那雙瞪大的眼眸深處，某種被徹底掀開的慌亂，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了劇烈的漣漪。

陸竹看著她，看了很久，仿佛要將這一刻她的模樣刻入心底。

最終，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沉默，在此情此景下，已然是一種無聲的回答。

了因看著閉目不的陸竹，輕輕嘆息一聲。

那嘆息聲很輕，卻仿佛承載著千鈞重量，回蕩在空曠的破廟里。

“曾有一位女子，”了因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其中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悠遠(yuǎn)的悵然：“對貧僧說，只要貧僧開口，天南地北，她都跟我走?！?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審視自已的內(nèi)心，然后緩緩搖頭：“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