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這卷《金剛經(jīng)》,“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之后,已世版本多了一句“然眾生執(zhí)相,故生怖畏”,看似是進一步的闡發(fā),強調(diào)了“執(zhí)”的后果,但了因卻從中嗅到一絲將“虛妄”與“怖畏”更緊密捆綁的意味,無形中加重了修行者對“相”的負面情緒,而非純粹地觀其空性。
又比如《心經(jīng)》里“照見五蘊皆空”的“照見”,在已方世界中被替換為“勘破”,一詞之差,“觀照”的明澈平和,便隱隱轉(zhuǎn)向了“勘破”所需的對抗與用力。
這些改動,單獨看無傷大雅,甚至可視為不同譯師或流派的發(fā)揮。
但了因卻察覺,這些細微的調(diào)整,似乎都在潛移默化地強化某種傾向。
“經(jīng)中藏毒……”了因心中默念,眼神銳利如刀。
“于彼國土中,眾生受諸苦”句,已世又多一“恒”字,成“眾生恒受諸苦”,苦難被賦予了永恒不變的屬性……
了因眉心倏然一蹙。
手中經(jīng)卷無聲合起,如一片落葉歸塵,穩(wěn)穩(wěn)落回書架原處,連卷與卷間細微的縫隙亦復原如初。
而他的身影,已不知何時悄然淡去,似墨跡化入靜水,再無痕跡。藏經(jīng)閣內(nèi)惟余塵埃浮光,寂然如古井。
云何寺后山,那片僻靜的、可俯瞰部分南京城景的坡地上,微風拂過草葉。
細雨——此刻已非黑石殺手那冷艷凌厲的模樣,她改換了妝容,衣著樸素,面容雖依舊清麗,但那雙眼睛深處,沉淀著難以化開的復雜與疲憊。
她坐在矮椅上,身旁是須眉皆白、面容慈和的見癡和尚。
“……后來,那白衣僧人便出現(xiàn)了?!?
細雨的聲音有些干澀,她將破廟中發(fā)生的一切,從了因突然現(xiàn)身,到他以三個問題直指陸竹內(nèi)心,再到陸竹閉目不答、最終氣絕,原原本本,盡可能不帶太多情緒地敘述出來。
只是說到陸竹最后看她那一眼,以及那死寂的沉默時,她的聲音仍不免微微顫抖。
見癡和尚一直靜靜聽著,手中緩緩捻動著一串古樸的念珠,眼神悲憫。
待細雨說完,他沉默良久,才長嘆一聲:“阿彌陀佛。陸竹……終究是走了他自已的路。那白衣僧人……老衲云游四方,閱人無數(shù),卻也未曾聽聞佛門中有如此人物。其如刀,直指人心,非大智慧大修為者不能為……”
老和尚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但隨即隱去,并未深究,只是道:“施主今日來此,想必不只是為了告知老衲此事?!?
細雨終是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頭許久的問題:“大師……陸竹之前提到的,那個……石橋的故事,能再給我講講嗎?完整的?!?
見癡和尚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
他雖對細雨口中那位神秘莫測、語犀利如刀的白衣僧人充滿疑惑,但看著眼前這女子眼中深藏的迷茫與痛楚,他心中慈悲涌動,暫時壓下了探究的念頭。
“女施主,”見癡和尚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平和,仿佛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那故事,出自佛經(jīng)。說的是,阿難尊者對佛祖:我喜歡上一女子。佛祖問阿難:你有多喜歡這女子?阿難答:我愿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打,但求此少女從橋上走過。”
他頓了頓,目光悠遠,仿佛看到了那虛幻而執(zhí)著的石橋:“那女子,自然從橋上走過了。只是,她并不知道,腳下這石橋,是某個人化了五百年的時光,只為等待她這一次的經(jīng)過。風吹日曬雨打,石橋默默承受,無怨無悔,只為一面之緣。”
故事講完,山間唯有風聲。見癡和尚轉(zhuǎn)頭看向細雨,眼中是洞悉世情的溫和,他輕輕道:“陸竹對你……很好啊?!?
這一句“很好啊”,沒有評判,沒有說教,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卻蘊含著無盡的嘆息與理解。
它像一顆投入細雨心湖的石子,讓她一直強行維持的平靜面具,產(chǎn)生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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