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那和尚的佛法修為也沒高到哪兒去!問的那些問題,什么發(fā)愿是不是交易,佛到底要不要‘求’,聽著就……就叛經(jīng)離道!哪像個正經(jīng)參禪的和尚?”
“住口!”
白云禪師低喝一聲,胸口起伏了一下,方才那口綿長悠遠的呼吸差點岔了。
他深深看了十方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單純的責備,而是混合著一種十方看不懂的沉重與……幾乎是惋惜的東西。
老僧終究沒有再解釋,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手中的念珠捻動得越發(fā)急促,嘴唇翕動,默誦經(jīng)文的聲音雖低,卻帶著一股試圖壓下什么的力道。
十方被師父那一聲低喝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大聲嚷嚷,但臉上仍是一副倔強不服的神情,嘴里小聲嘟囔著什么,別過頭去。
寂靜中,唯有跳躍的火光映照著師徒二人迥異的神情。
白云禪師心中何嘗平靜?
他并非吝嗇法門,更非輕視自已的徒弟。
只是那“菩提妙法”,看似是護身御魔的外用之術(shù),實則深植于對“菩提心”、“空性見”的甚深領(lǐng)悟,是心法與行法的極致統(tǒng)一,兇險異常,若根基不牢、見地不明,強修反而易入歧途,甚至走火入魔。
十方聰慧有余,但性子跳脫,對佛法的理解尚停留在經(jīng)文表面和事相修行,遠未觸及那深層的、動搖心髓的理體辨析,此時傳他,無異于孩童舞巨錘,害大于利。
而今日那了因和尚,他……
佛法修為,非但不是“不高”,恰恰是高到了一個危險的臨界點。
他所困的,是許多修行者夢寐以求卻難以觸及的“理悟”深水區(qū)。
若能勘破此關(guān),縱然不能立地成就圓滿佛果,其心境智慧也必能脫胎換骨,踏入菩薩乘的實修階位,前途不可限量。
反之,若困死其中,便是最堅固的“法執(zhí)”,比尋常煩惱更難解脫。
旁人或許只聽到了因那些尖銳甚至顯得“大逆不道”的質(zhì)問,只看到他最后的崩潰與淚水,但白云禪師聽在耳中,看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今日那些問題,每一個都直指修行最核心、最幽微的關(guān)隘,是無數(shù)修行者終其一生或有意回避、或無力觸及的根本疑情。
他將經(jīng)論中那些圓融無礙的“圣量”,用凡夫最直接、最疼痛的體驗去碰撞、去拷問,這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氣和極其深邃的思辨功夫。
他的困惑,并非源于對佛法的無知,恰恰是源于鉆之彌深厚的“知見”牢籠。那種痛苦,是理路窮盡處的絕壁,是心識照見自身局限后的灼燒。
白云禪師今日看似從容應對,一一拆解,但其心中震撼,唯有自知。
了因所觸及的,已是“發(fā)心”與“證果”、“有為”與“無為”、“般若”與“方便”之間最精微的辯證邊緣。
若非白云禪師數(shù)十年苦修,于經(jīng)藏浸潤極深,更兼早年曾有過一段極其特殊的求索經(jīng)歷,對那種“理障”之痛有切膚之感,今日恐怕也難以給出那番既不離經(jīng)義、又試圖對接其心靈困境的回答。
饒是如此,他最后也只能以“愿即無愿,度生無生”的究竟之談作結(jié),因為這已是語道斷、心行處滅的范疇,非是辭可以完全疏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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