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穆府，已經(jīng)一片寧靜。

穆翎獨(dú)自一人跪在靈堂前望著被白布遮掩的靈堂和中間的牌位默然出神。偌大的府邸此時寂靜的仿佛一個人也沒有，只能聽到遠(yuǎn)處隱約傳來打更的聲音。越發(fā)的顯得整個府邸寂靜而凄涼。從此以后，這穆家…就真的只有他一個人了。一股悲涼孤寂的情緒在心間彌漫，穆翎的眼眸中也翻騰著濃郁的孤獨(dú)和仇恨。

“祖父……”

祖父是為了他而死的，他知道。原本，他可以不用這么早就死去，以祖父對穆家將近四十多年的掌控，怎么會發(fā)現(xiàn)不了江楓那幾個人做的手腳？祖父只是想要用自己的死，來替他擺脫柳家和江楓的糾纏！

若非穆翎無能，怎么會累祖父至此！

穆翎緊緊攥著的手心被掐出了血痕，穆翎垂眸不再去看穆老太爺?shù)撵`位。

一聲幽幽輕嘆在夜色中傳來，在寂靜的靈堂中顯得格外的清晰。

穆翎慢慢回身，謝安瀾一襲白衣站在靈堂門口。

“穆兄，節(jié)哀?！敝x安瀾輕聲嘆道，“穆老地下有知，必不會希望你如此傷神?！?

穆翎苦笑一聲，“無衣，你來了啊?，F(xiàn)在，我除了傷神又能如何？”他奈何不了柳家，奈何不了有柳貴妃在的柳家。就算是在生意上給予柳家打擊又如何？不過是給她們找些麻煩罷了。只要柳貴妃在，柳家就不會倒。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謝安瀾緩步走進(jìn)靈堂，上前恭敬地給穆老太爺上了一炷香，又拜了幾拜方才道：“你若能領(lǐng)會穆老苦心，又豈能傷神至此？”

穆翎輕嘆了口氣，不再說話。謝安瀾也不多勸，走到穆翎身邊不遠(yuǎn)處的一個蒲團(tuán)上坐了下來。

靈堂里依然寧靜，但是多了一個人在，穆翎倒是覺得心中原本的孤寂削減了許多。

謝安瀾將近五更才回到陸宅，推門進(jìn)去果然看到陸離正坐在屏風(fēng)后院的桌邊翻看從翰林院帶出來的冊子。聽到推門聲方才抬起頭來，道：“回來了？如何？”

謝安瀾搖搖頭道：“唯一的親人過世了，還能如何？怎么不休息？明早不是還要去翰林院么？”

陸離放下冊子，道：“無妨，翰林院原本就是個清閑的地方?！?

等到謝安瀾換了衣服出來，陸離已經(jīng)重新躺回到床上去了。如今這個時候，兩人也沒什么心思胡鬧，謝安瀾只是靠在陸離懷中嘆了口氣道：“這兩天柳家的日子也不好過，穆翎如今心里也憋著氣，只怕是……”

陸離抬手輕撫著她的發(fā)絲道：“不必?fù)?dān)心，暫時誰都不會動穆家的。這口氣，柳家再不情愿也只能咽了?！?

謝安瀾道：“我只怕，穆翎咽不下這口氣?！?

陸離點(diǎn)點(diǎn)頭，“這也是人之常情，忍過傷身?！?

“所以，你是支持穆翎跟柳家鬧翻了？”謝安瀾挑眉道。

陸離道：“這不是我支不支持的問題，穆翎必然會跟柳家鬧翻。不趁著這個時候狠狠地砍柳家?guī)椎?，穆翎只怕還要忍不少時間?！?

謝安瀾想了想，也只得承認(rèn)，“說得也是?！?

陸離思索了片刻，道：“你最好提醒穆翎最近小心一些，雖然明面上沒有人會動穆家，但是暗地里卻不一定?！?

謝安瀾點(diǎn)頭道：“我知道，最近我大約會常去穆家，你……”

陸離扶著她背心的手輕輕拍了拍，示意他知道了。謝安瀾莞爾一笑，道：“如今看來，倒是你最清閑。”

陸離輕嘆道：“也沒幾日能清閑的了，時間不早了，再睡一會兒吧?！?

謝安瀾點(diǎn)點(diǎn)頭，扶著陸離躺下，“你也睡吧，明天還有事。以后…你不用這樣等我…”

陸離淡淡道：“不等到你回來，我總是不放心的?！?

“……”謝安瀾唇邊勾起一抹淺笑，自然的將自己偎進(jìn)了他懷中，含笑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謝安瀾再一次前往穆家。這一次卻是光明正大的走大門進(jìn)去的，昨天第一天前去穆家吊唁的都是些權(quán)貴世交，謝安瀾自覺不好出現(xiàn)才深夜過去。今天已經(jīng)是第二天倒是沒什么講究了。

穆翎的氣色比她預(yù)想的要好一些，顯然昨晚她的勸告穆翎還是聽了的。靈堂無人祭拜，穆翎便帶著謝安瀾到偏廳稍坐。穆家只有他一個子孫，若是實打?qū)嵉脑陟`前守七天七夜，只怕穆翎根本就沒法送穆老太爺出殯了。心中有著孝道，穆翎被謝安瀾點(diǎn)醒之后自然也分得清楚孰輕孰重了。

接過丫頭送上來的參湯放到穆翎面前，謝安瀾道：“看穆兄的氣色，我也放心了?！?

穆翎扯了一下唇角勉力一笑，道：“讓無衣掛心了?！?

謝無衣?lián)u搖頭，道：“穆兄既然當(dāng)我是朋友，這種時候又何必如此見外？聽說昨天柳家的人都來了，可有什么事情？”

穆翎不屑地冷笑一聲道：“還能有什么事情？不過是那些罷了。碰巧高將軍也來了，柳咸大約是不好意思當(dāng)著高將軍的面說，便走了。至于江家那一家三口，讓我扔出去了。”

謝安瀾不太樂觀，“只怕沒這么容易完事兒?！?

穆翎當(dāng)然也沒指望柳家就這么算了，就算柳家肯算了，也要看他肯不肯，“這幾天我只怕沒工夫打理這些瑣事，還想要勞煩無衣，不知……”

“義不容辭?！敝x安瀾道，猶豫了一下，謝安瀾還是問道：“穆兄，這幾天就沒找人幫忙么？”

穆翎面帶嘲弄，“無衣說得是…京城里那些世交朋友？祖父在的時候他們或許還要給祖父幾分面子，如今祖父不在了，他們豈會將我放在眼里？這才一天，已經(jīng)有不下三撥人明里暗里的勸我跟柳家和解了?！?

謝安瀾嘆了口氣，人走茶涼，從來都是如此。

穆翎也不在意，笑道：“總之，這幾天就辛苦無衣一些了。”

“放心便是?！敝x安瀾淡然笑道。

有了謝安瀾相助，穆翎就更加輕松了幾分，也能專注的在穆老靈前盡孝了。穆家留下來的管事們還是十分靠譜的，也都知道這位年少的無衣公子是自家公子的好友，謝安瀾要做什么倒也十分配合。開始或許還擔(dān)心這少年理不順這偌大的穆家這么多瑣事，不想謝安瀾竟然毫不忙亂，處理的有條不紊。原本就是個人事調(diào)配的問題，又不需要自己親力親為。這方面謝安瀾也并不算陌生，自然不會處理不來。

“謝公子。”書房里，謝安瀾正在瀏覽著手中的賬冊，一個丫頭匆匆進(jìn)來稟告道，“老爺…不，江老爺又帶人來鬧來了?！?

謝安瀾抬眼，皺眉道：“又來了？在哪兒？”

“刑部左侍郎大人正在靈堂拜祭老太爺，管事將人攔在了門外了?！毖绢^道。對于江楓一家人的沒臉沒皮，穆家的一眾下人們也頗有些膩味。如今府里都在流傳是江楓帶人來鬧才氣死了老太爺，沒想到他竟然還敢來。如今還留在府中的，自然都是穆老太爺和穆翎的心腹，原本就對江楓沒有什么好感，現(xiàn)如今更是對這人滿是鄙夷和不屑了。

“做得好。”謝安瀾起身道，“不用打擾你們少爺，我去看看?！?

“是，謝公子?！毙⊙绢^歡喜地道。江楓畢竟是公子的生父，若是公子去了總是多有不便，若是太過絕情那些不知就里的外人便會指責(zé)自家公子心很不孝之類，實在是讓人聽得窩火。

隨手將手中狼毫筆拋進(jìn)一遍的筆洗中，謝安瀾整理了一下衣衫便走了出去。

門外面果然已經(jīng)吵起來了。江楓帶著一雙兒女吵吵嚷嚷也引來了不少前來吊唁的賓客圍觀。江楓見人多了起來，越發(fā)覺得自己在理聲音也就越來越高了起來。灑灑揚(yáng)揚(yáng)的指著穆翎不孝，將自己的親爹和弟妹趕出家門云云。竟然也引來了不少人的同情。

江憐更是氣勢洶洶，“狗東西，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本小姐是誰！還不給我讓開！”

阻攔的護(hù)院不為所動，江憐更加怒不可遏。江翌臉色也有些難看，不過氣勢倒是遠(yuǎn)沒有江楓和江憐那般囂張。他只是一個沒有任何根基的庶子，一旦不姓穆了他才發(fā)現(xiàn)他什么都沒有，甚至連自己的親爹都不可靠。他們現(xiàn)在一家四口都住在柳家，柳家人可以養(yǎng)著自己的親妹妹，妹夫，侄女，卻不會對他這個毫無血緣的便宜外甥有多好。如今江翌在柳家的待遇基本上是除了有飯吃有衣服穿以外，什么都沒有。

“吵什么??？”謝安瀾的聲音從門里悠悠傳來。

“你怎么在這里？！”江憐尖聲叫道。

謝安瀾點(diǎn)頭朗聲笑道：“原來是江小姐啊，幸會。我說三位，穆家如今在辦喪事，死者為大的道理想來不用在下說。有什么事，還請三位過后再來，莫要擾了穆老身后清凈?！?

江楓怒道：“你是什么人也敢管我們的事？叫穆翎出來！”

跟在謝安瀾身邊的管事上前一步道：“謝公子是我們公子的好友，這幾日府中大小事務(wù)暫時交由謝公子處置?！?

謝安瀾點(diǎn)頭一笑道：“正是如此，江先生，你也是念過書的人，穆兄在靈前守孝，只怕是無暇招待三位。”

江楓道：“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過來想要助他打理瑣事！難道我們一家子血緣親人還比不過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人？”

謝安瀾?zhàn)堄信d致地看著眼前的中年男子道：“這正要問問江先生，為何穆兄對血緣親人的信任還不如對一個外人??？”

江憐冷笑道：“還能有什么，自然是你奸詐狡猾欺瞞大哥！”

謝安瀾不屑地嗤笑，手中的折扇漫不經(jīng)心地敲打著左手手心，一邊道：“大哥？江小姐說話慎重了。穆家大公子沒有姓江的妹子，令堂仿佛姓柳不姓穆?！苯瓚z一噎，妝容精致的臉上脂粉也無法掩蓋了剎青剎紫的顏色。

謝安瀾揮揮手吩咐道：“將這幾位請走吧。他們?nèi)羰遣豢献撸腿フ埑刑旄玫娜藖砜纯?，若是還不行，就遞給帖子去柳家吧?！?

“是，謝公子?！惫苁聵泛呛堑貞?yīng)道，橫豎穆家已經(jīng)跟柳家扯破了臉，他們這些人既然依然選擇了留在穆家，自然也就不必對柳家的人客氣了。

吩咐完這些，謝安瀾就不再理會門口的人了。轉(zhuǎn)身要走，想了想還是回過身來看了一眼江楓皺眉道：“江先生，有句話不知在下當(dāng)不當(dāng)說？”

江楓冷著臉咬牙道：“你想說就說！”

謝安瀾道：“江先生可知何謂七出三不去？”

“自然知道！”江楓沒好氣得道：“七出乃是……”謝安瀾抬手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道：“知道就好，其實這所謂七出有幾條在下也不甚贊同，不過江先生既然閑著咱們不妨論論。當(dāng)年穆家小姐過世不到半年，江先生便迎了已經(jīng)身懷六甲的女子入門，可謂淫？江先生一家三口吃用穆家的，卻將穆老爺氣得一命嗚呼，可謂不孝？江先生可曾為穆老夫人守過孝？江家應(yīng)當(dāng)還有人不至令先生無家可歸罷？穆小姐生來富貴，想來江先生也不曾受過什么苦楚。不知…江先生對現(xiàn)下的境遇有什么不滿？”

江楓已經(jīng)渾身哆嗦的說不出話來了。還是他身后的江翌道：“你在胡說什么？爹是男子，豈能用什么七出之條…”

謝安瀾嗤笑一聲，“衣食住行皆為岳家提供，不事生產(chǎn)從不曾養(yǎng)家糊口，就連姓氏都隨了岳家，為什么不能？這世間入贅的男子也非獨(dú)江先生一人。若是一心一意過日子，自立更生也未嘗不令人尊重，江先生的所作所為，與后院女子爭奪家產(chǎn)有何區(qū)別？”

“你…你…噗！”感受著周圍路人怪異的眼神和輕蔑的竊竊私語，江楓終于忍受不了噗地一聲噴出一口血來。任何一個稍微有些自尊的男子都受不了如此羞辱，更何況是江楓這樣自尊心格外強(qiáng)烈的人。正是因為覺得自己入贅的身份尷尬，江楓才會對穆家從最開始的欣喜感激漸漸地轉(zhuǎn)為怨恨仇視。但是他又舍不得穆家的富貴，更下不了決心脫出穆家自立，將偌大的穆家家業(yè)拱手讓人。于是他一邊覺得自己委曲求全，一邊享受著穆家的財富怨恨著自己的妻子和岳父。如此反復(fù)，時間越長反倒是在心理理所當(dāng)然地認(rèn)為是穆家對不起他，穆家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了。渾然忘了，當(dāng)年入贅的事情，并沒有人強(qiáng)迫過他，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答應(yīng)的。

“爹！”江翌和江憐連忙扶住了江楓，只是周圍人們議論的眼神也讓他們有些抬不起頭來。

謝安瀾聳聳肩，真是禁不起刺激啊。

擺擺手，謝安瀾轉(zhuǎn)身招呼人守好大門別讓不相干的人闖進(jìn)去。自己慢悠悠地晃回了穆府里。

穆府外不遠(yuǎn)處的街角轉(zhuǎn)角處，柳浮云神色平淡地看著江楓吐血的那一幕，眼底閃過一絲嘲諷。然后目光慢慢落到了謝安瀾走進(jìn)去的背影上，微微皺眉。

“公子，怎么了？”身后的男子低聲問道。

柳浮云一指已經(jīng)空蕩蕩的門口，問道：“方才那少年，就是謝無衣？”

男子點(diǎn)頭道：“正是，聽說這兩日穆家的事情都是這個謝無衣在做主?！?

柳浮云蹙眉，“今年…西江那地方倒是當(dāng)真出了幾個了不得的人才?！?

男子道：“或許是穆公子在西江認(rèn)識的吧，去年穆公子在泉州很待了一段時間。聽說，穆老太爺生前也見過他，似乎對他的印象十分不錯。”

柳浮云若有所思，“既然是在西江認(rèn)識的，那么…穆翎和陸少雍會不會也認(rèn)識？”

男子猶豫了一下，搖頭道：“似乎沒有消息顯示他們有過交集?！?

柳浮云微微嘆了口氣道：“不知為何，這個陸少雍，我總是覺得不太放心?；蛟S是因為他對柳家的態(tài)度吧。”

“既然如此，公子何不…”男子眼底閃過狠戾的光芒，柳浮云搖搖頭道：“聰明人…有恃才會無恐。若非有所依仗，陸少雍又怎么會如此做？罷了，看來今天用不著去祭拜了，回去吧?！蹦凶涌戳艘谎鄄贿h(yuǎn)處的江家三人，道：“公子，江先生和表小姐他們……”

“自取其辱，不必理會?！绷≡频?，轉(zhuǎn)身離去。

謝安瀾走進(jìn)靈堂，前來祭拜的刑部左侍郎已經(jīng)告辭離開了?？吹剿M(jìn)來穆翎開口問道：“江楓又來了？”

謝安瀾聳聳肩道：“已經(jīng)打發(fā)走了?！庇挚戳丝茨卖嵊行┆q豫地道：“我…說話有些難聽，穆兄不會怪罪么？”

穆翎淡然道：“怪罪什么？無衣說得不是事實么？我應(yīng)該多謝無衣才是，若不是有你在…這些話就要我親自來說了。”親生父子，鬧到這種地步在世人眼中就是一段笑話。穆翎并不想成為別人的笑話，更不希望祖父的喪禮在被人的記憶中是一則笑話。

謝安瀾道：“穆兄不怪罪，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