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混沌的黑暗深處被硬生生拽出,耳膜率先承受了那幾乎要將其貫穿的聲浪沖擊,嗡鳴作響,帶著一種直抵靈魂的悲愴與壓抑。
靈心猛地睜開眼,預期的顛簸海面與潮濕甲板并未出現(xiàn),取而代之的,是身下粗糙砂礫的觸感,以及撲面而來的、帶著咸腥與草木氣息的陌生空氣。
視線急轉,她的目光便被前方不遠處的一道身影牢牢攫住了。
是了因。
他身上的白色僧袍,以一種劇烈而不穩(wěn)定的方式鼓蕩、翻卷!
袍角獵獵作響,仿佛有無數無形的氣勁從他體內不受控制地迸發(fā)出來。
他仰著頭,對著空茫的灰天與無盡的海,發(fā)出那持續(xù)不斷的、悲切的長嘯,仿佛要將胸腔里積壓的所有情緒都傾瀉在這天地之間。
那聲音里,沒有佛門的清越梵音,沒有武者的雄渾內力刻意催發(fā),只有最原始、最不加掩飾的情緒洪流——是悲,是切,是某種深入骨髓的、無法說的失落與痛楚!
陽光透過稀疏的云層,蒼白地照在這一幕上。
斷崖邊,白衣僧人孤影煢煢,悲嘯裂空,衣袍怒卷如心潮澎湃,枯葉狂舞似天地同悲。
無盡的悲涼幾乎化為實質,彌漫在這孤崖之上,沉重得讓不遠處的靈心感到呼吸困難,眼眶不受控制地發(fā)熱、酸澀,幾乎要當場落下淚來。
長嘯的聲浪持續(xù)沖擊著靈心。
她只覺得耳中刺痛,頭腦昏沉,那聲音里的悲意像冰冷的針,一下下扎進心里。
她下意識地用雙手緊緊捂住耳朵,手指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
但她的眼睛,卻一眨不眨的死死地盯著了因的背影,以及那圍繞著他瘋狂舞動的枯葉與僧袍。
她堅持著,忍耐著耳中和心中的不適,仿佛這樣默默承受著他無意中散發(fā)的痛苦,便能替他分擔一絲一毫。
不知過了多久,那綿長的悲嘯終于漸漸低落,化作幾聲斷續(xù)的、沉重的喘息,最終歸于沉寂。
只有海風掠過林梢的嗚咽,以及遠處潮水拍岸的嘆息,填補著突然空曠起來的寂靜。
亂舞的枯葉失去了力量,簌簌落下,覆蓋在崖邊,覆蓋在了因的僧鞋周圍,一片狼藉,滿是蕭索。
僧袍緩緩垂落,漸漸平息,但那挺直的背影,依舊浸透著難以喻的孤寂與疲憊。
他靜立了片刻,似在平復體內未穩(wěn)的氣息,也似在收拾那潰堤難收的心潮。
然后,他緩緩轉過身。
臉上沒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比平時更顯平靜,只是那雙總是清澈平和的眼眸,此刻卻像被暴風雨洗禮過的夜空,深邃得看不見底,殘留著未散的陰霾與淡淡的血絲。
他的目光落在剛剛放下手、依舊坐在地上望著他的靈心身上,似乎并不意外她的蘇醒。
四目相對片刻。
了因開口,聲音因方才的長嘯而低啞,卻異常清晰:“你醒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靜水深流:“為何……要跟著我?”
海風吹起靈心有些凌亂的發(fā)絲。
她看著了因,看著他眼中那深藏的、或許連他自已都未曾完全明了的痛楚,腦海中閃過船頭上他獨自孤影。
小手在身側悄悄握緊,指甲陷入掌心,留下月牙似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