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馬慎兒醒來,站在書房外,輕輕敲了敲門邊。
“你又是一晚沒睡?”她并沒有走進來。
在這個方面,馬慎兒一直保持著良好的習慣,陳青愿意說的,她聽著。
絕不主動打聽和“無意”中查看。
“睡了三個小時?!标惽嗥鹕?,走到門邊握住她的手,“今天得把報告趕出來?!?
馬慎兒看著他眼里的血絲,沒說什么,搖搖頭,“你這病體等于是在家加班!還是要注意身體。你忙!我去給你熱一杯牛奶?!?
陳青笑道:“不怕耽誤這一會兒。”
兩人一起吃了早餐,陳青繼續(xù)寫報告。
馬慎兒也沒打算今天去上班,就一個人在陽臺上打開手提電腦處理公司的事。
十點差幾分,門鈴響了。
馬慎兒開門看見是鄧明,用手指了指書房的位置,“你們陳書記在書房。”
鄧明道謝之后,就看見陳青已經(jīng)從書房走了出來。
“書記,您的‘藥’?!编嚸靼咽种械奈募f給了陳青,順手把手里的保溫桶放在了桌子上。
保溫桶里的粥和包子,是個很有“必要”的掩護。
文件袋里才是真正的“藥”――這兩天各部門的工作進展、需要簽批的文件、以及一份市委組織部的內(nèi)部通知:關(guān)于同意陳青同志病假申請的決定。
陳青就直接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翻看文件。
當看到組織部那份通知時,他的目光在最后一段停留了幾秒:
“……希望陳青同志安心休養(yǎng),早日康復(fù)。在休養(yǎng)期間,建議盡量減少對外聯(lián)系,避免過度勞累影響恢復(fù)?!?
建議減少對外聯(lián)系。
這句話寫在正式文件里,意味著什么,陳青很清楚。
“縣里有什么反應(yīng)?”他問鄧明。
“三種?!编嚸麝种?,“第一種,覺得您真病了,打電話來問候的;第二種,覺得您是在給市里逼宮,以退為進,觀望的;第三種……”他頓了頓,“已經(jīng)有人開始往石易縣那邊跑了?!?
“名單記下來?!?
“記了?!编嚸鲝目诖锾统鲆粋€小本子,“招商局的王副局長、發(fā)改委的李科長、還有豐通礦區(qū)所在的街道辦魏書記――他昨天下午去了石易縣,晚上和王立東一起吃的飯?!?
陳青點點頭,繼續(xù)看文件。
其中就屬公安局劉勇的報告最厚。
張彪在連續(xù)審訊下終于崩潰,供出了一個關(guān)鍵細節(jié):趙小軍妹妹的那個銀行賬戶,每月都會固定轉(zhuǎn)出一筆錢到境外賬戶。金額不大,每次三五萬。
“洗錢通道?境外支出?”陳青心中暗自猜測著兩個疑惑點。
報告后面寫的關(guān)鍵點是,劉勇通過技偵手段查到,那個境外賬戶的開戶人姓謝――謝濤的侄女,目前在澳洲留學。
人事鏈、資金鏈、犯罪鏈,開始閉合了。
鄧明一直坐在旁邊,稍微有些好奇地看著在陽臺上似乎對他們兩人視而不見的馬慎兒。
這個已經(jīng)確定是陳書記未婚妻的女人,可不是一般的女強人。
但陳書記病休在家,她居然也在家陪著,放著那么大一個集團公司不管,對自己領(lǐng)導的魅力佩服不已。
正想著,陳青開口道:“你叫上楊旭,隨時做好準備。這一兩天可能要你們來回跑的事比較多。”
“好的,領(lǐng)導。我就先回縣里去了?!?
“把這些文件帶回去。明天開始,這些文件就暫時讓李向前同志代為簽字審批?!标惽喟燕嚸鲙淼膶徟募鹨缓炞种笱b在文件袋里,讓鄧明帶走。
鄧明剛走不久,韓嘯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陳青,那四單生意的付款方,我查清楚了?!表n嘯的聲音透著興奮,“真的是石易縣城投公司付了五十萬,另外三家都是周邊縣的國企。有趣的是,這四家公司的董事長,你在黨校研修班的時候,他們都參加過省政協(xié)組織的一個‘縣域經(jīng)濟發(fā)展研討會’?!?
“省政協(xié)?”陳青有些疑惑了。
“沒錯。”韓嘯非??隙ǖ溃骸熬褪鞘≌f(xié)經(jīng)濟委員會。但研討會的主要發(fā)人卻是趙華。”
陳青手里的筆停住了。
趙華。副省長,之前就因為縣域經(jīng)濟發(fā)展的問題,差一點就要調(diào)任省政協(xié)副主席的高官。
但卻在最后時刻,扭轉(zhuǎn)調(diào)令,不只是真正的負責人省發(fā)改委的主任嚴巡沒有升職副省長,還掛了個只干事不能拍板的領(lǐng)導小組副組長,組長成了趙華。
“還有更絕的?!表n嘯繼續(xù)說,“我托銀行的朋友查了華策咨詢的流水――他們收的這180萬,有120萬在三天內(nèi)轉(zhuǎn)到了香港的一個賬戶。賬戶持有人是王立東的侄子,在港大讀書。華策的實際出資人就是王立東的弟媳吳玫?!?
“證據(jù)鏈全了?!标惽嗾f。
“但還不夠。”韓嘯提醒,“這些只能證明經(jīng)濟問題。要扳倒王立東背后的人,你需要更硬的――比如,司法系統(tǒng)的違規(guī)操作?!?
陳青很明白,韓嘯的提醒不是沒有道理。
現(xiàn)在的證據(jù)是可以讓王立東倒下,石易縣又要掀起一股廉政風暴。
可這不是石易縣動蕩了,畢竟王立東是省里當初拒絕了江南市的提議,強勢從省里調(diào)來的人物。
這個人事安排的背后,關(guān)聯(lián)的領(lǐng)導動地了嗎?
按照以往的感覺,僅僅是經(jīng)濟問題,可能最后的結(jié)果不是王立東被調(diào)查,而是他陳青被指責沒有大局觀。
為了自己的政績,竟然把省里的標桿縣的領(lǐng)導“出錯”問題放大。
可是,劉勇遞交過來的材料,根本不足以讓這些問題上升到那個層面。
缺少的東西該怎么來?
他現(xiàn)在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面對司法管轄和官階的差異,難上難!
和韓嘯的電話剛掛,李花的短信進來:“晚上九點,我去找你。有重要東西?!?
陳青現(xiàn)在只能先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如何推動產(chǎn)業(yè)走廊實現(xiàn)最大、最合理的報告上。
盡管這個報告最終能否獲得嚴巡的支持,力挺省里改變江南市的決定,他只有相信嚴巡的力量和決心。
下午兩點,嚴巡的秘書打來電話。
“陳青同志,嚴主任讓我問問,您的身體恢復(fù)得怎么樣?”
“好多了,謝謝嚴主任關(guān)心。”
“那就好。”秘書的聲音很官方,“嚴主任讓我提醒您,報告今晚十二點前要交。另外,他特別交代――報告的質(zhì)量,決定了后續(xù)支持的力度?!?
這話說得很明白:報告寫得好,省里會挺你;寫得不好,產(chǎn)業(yè)走廊的主導方就不用想了。
陳青放下電話,看向窗外。
秋日的陽光很好,透過落地窗灑進客廳,把木地板照得發(fā)亮。
馬慎兒接到電話,必須要去一趟公司處理。
陳青把她送到門口,“你忙你的,我這邊的事也夠忙的?!?
“注意休息。晚上......”
“你先忙公司的事,我可能也要忙到很晚!”陳青倒不是懼怕馬慎兒看見李花前來。
只是,陳青不想讓馬慎兒因為自己耽誤了綠地集團的事。
馬慎兒在馬家的地位也并非外界看到的那么高,要是沒有馬雄,馬慎兒同樣也是風雨飄搖的。
傍晚六點,陳青完成了報告的初稿。
仔細檢查了一遍之后,泡了包方便面就算是晚餐了。
剛吃完,門鈴就響了。
李花站在門外,穿著一件深色風衣,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
她進門后先看了一眼屋內(nèi):“馬總不在?”
“她公司有事,晚點回來。”陳青給她倒了杯水,“坐?!?
李花沒坐,而是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文件袋:“這應(yīng)該是你需要的東西?!?
陳青打開,里面是兩份材料。
第一份,市政府的內(nèi)部會議紀要。時間是三天前,議題是“研究金禾縣污染事件后續(xù)處置”。
柳艾津的發(fā)被重點標出:
“……陳青同志的工作熱情值得肯定,但方式方法有待改進。當前的首要任務(wù)是維護全市發(fā)展大局,不能因為個別事件影響整體工作。建議金禾縣盡快將案件移交市局,集中精力抓好經(jīng)濟發(fā)展。”
這段話下面,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柳市長發(fā)時手指在顫抖――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是李花的筆跡。
第二份材料更關(guān)鍵――省司法廳那位副處長的個人檔案。檔案顯示:該副處長焦行之與謝濤是中央黨校青干班的同學,同期學員中還有王立東。三人在培訓期間同住一個宿舍,結(jié)業(yè)后一直保持聯(lián)系。
“還有這個?!崩罨ㄓ诌f過來一張照片。
照片上,王立東、謝濤、焦行之三人坐在一家茶樓的包廂里,時間是兩個月前。照片角度明顯是偷拍,但人臉清晰可辨。
“誰拍的?”陳青問。
“我也不知道。”李花說得很平靜,“材料是馬東戈快遞給我的?!?
“你前夫?”陳青看著李花。
“嗯。但應(yīng)該不是他能搞到這些東西?!崩罨ㄐα诵?,“看樣子,馬家對你很上心?。”砻鏇]出面,暗地里還是在給你足夠的支持?!?
陳青點了點頭?!皯?yīng)該是三哥馬雄的手筆。馬家未必會在這個時候出手。”
陳青看著她:“你和馬東戈……”
“別想那些,離婚的時候我就沒想過回頭。”李花打斷他,“要不是因為你,我也懶得理他?!?
陳青從這句話里似乎聽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李花不說這些材料從哪兒來的,任憑自己推測是馬雄的手筆。
但這后面似乎還有李花的一份努力。
“李姐,謝謝!”陳青非常認真的說道。
“去你的!”李花笑著拍了陳青肩膀一巴掌,不輕不重。
但隨即她就沉下臉,看著陳青,“在權(quán)力面前,很多人都無法堅守底線。林浩日如此,柳艾津如此,王立東可能更甚,以身試法。但你似乎和他們不一樣。”
陳青沉默。
他能走到今天這樣的堅持,說實話他也沒想到,但似乎浪潮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把他推了過來。
他不是沒想過平靜。
然而,似乎他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就一步步地走到今天。
真不知道是該感謝誰或者怨恨誰!
“李姐,萬一我要是敗了呢?”
“敗了有什么可怕的!”李花淡淡說道:“要是馬慎兒不懂珍惜,姐說過的話,依然算數(shù)!”
陳青笑了,李花的支持真的讓他很暖心。
甚至,讓他根本無法回報。
如果結(jié)果真的這樣了,他依然不會選擇那條李花口中的路。
看到陳青的樣子,李花站起身來,“沒意思!你又不是小鮮肉,姐咋就這么愛逗你!”
李花臨走前,站在門口,低聲說道:“別怕輸,姐陪你東山再起!”
陳青目送李花離開,心里百感交集!
誰說沒人幫扶他,默默的支持、暗地的付出,只是沒有告訴他而已。
晚上十點,馬慎兒氣喘吁吁地趕了回來。
遞給他一個包裹,包裹上的郵戳是紅色的三角形。
“這是什么?”
“三哥讓人查的,我下午就是去等這個包裹!”
陳青沒有馬上拆開包裹,而是伸手把馬慎兒抱緊懷里,“你騙我!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
下午馬慎兒根本不是去公司,而是去為他取這個可能非常重要的包裹去了。
“你是我的未婚夫,我不對你好,該對誰好呢!”馬慎兒臉上紅撲撲的,可想而知她趕回來的速度有多快?!翱?,先看看是什么?!?
包裹拆開,里面是兩樣東西:被關(guān)?;S的原始出貨單、東圖縣某倉庫的租賃合同。
他先看單據(jù)――出貨單上明確寫著:“貨物品名:工業(yè)廢酸;經(jīng)辦人簽字:吳玫?!?
又是王立東弟媳吳玫,陳青心頭巨震。
再看租賃合同――倉庫承租方正是“吳玫”,租期三年,用途寫的是“農(nóng)資存儲”。
就在這時,馬慎兒的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只聽了一句就遞給了陳青,“三哥的電話”
陳青馬上接過來,“三哥”
電話那頭傳來馬雄的聲音,背景有呼嘯的風聲:“陳青,東西收到了?”
“慎兒剛拿給我?!?
“好?!瘪R雄頓了頓,“你這次的事,老爺子知道了?!?
陳青的心提了起來。
馬雄接著說:“老爺子原話――‘有種!但太嫩。告訴他,這次馬家不插手,讓他自己打。打輸了,回馬家當女婿;打贏了……’”
“打贏了怎樣?”
“打贏了,馬家認他這個姑爺。以后有事,馬家替他扛一半。”
“三哥放心,有您的支持,我輸不了!”
電話里傳來馬雄爽朗的笑聲,“好!有種!”
電話掛斷。
馬慎兒看著他:“三哥說什么?”
陳青把話轉(zhuǎn)述給她聽。
馬慎兒聽完,眼淚突然就流下來了――不是傷心,是釋然,是這些年所有委屈和壓力的釋放。
“陳青,你聽到了嗎?”她哽咽著,“馬家……馬家終于……”
陳青把她擁進懷里:“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馬慎兒抬頭看他,淚眼模糊,“你知道我為了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從三哥把我撿回馬家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要比別人努力十倍、百倍,才能在這個家里站穩(wěn)。我拼命工作,拼命證明自己,就是希望有一天,馬家能真正認可我選擇的人?!?
她哭得像個孩子:“現(xiàn)在他們終于……終于認可你了……”
陳青緊緊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
馬慎兒擺脫了被馬家安排婚姻的“宿命”,還找了一個她自己滿意,馬家“滿意”的姑爺,這可真不是說說那么簡單。
夜風從陽臺吹進來,卻沒有感到寒冷,反而讓陳青和他懷里的馬慎兒倍感溫暖。
“慎兒,”陳青輕聲說,“等我處理完這件事,我們就結(jié)婚。”
馬慎兒在他懷里點頭:“好?!?
“不等兩年了,真好!”
“不等了?!?
兩人相擁在一起,像兩棵依偎的樹。
*****
晚上十二點之前,陳青把嚴巡要的產(chǎn)業(yè)走廊的整合和實施方案的報告發(fā)給了嚴巡。
也把自己目前所掌握到有關(guān)的腐敗關(guān)聯(lián)的相關(guān)事件整理發(fā)了一份給他。
這也許不能幫助嚴巡在爭取金禾縣主導中起作用,卻可以堅定嚴巡支持他的決定。
而且,嚴巡秘書給他的省公安廳刑偵總隊,那位專辦涉環(huán)保案件張隊長是否也會在其中起到關(guān)鍵作用,他也很期待。
四份關(guān)鍵證據(jù)一一的列出:
證據(jù)a(資金鏈):韓嘯提供的“華策咨詢”收款記錄(四單共180萬,付款方均為各地縣屬國企)
證據(jù)b(人事鏈):李花調(diào)取的黨校班名單及活動記錄(顯示王立東、謝濤、司法廳焦行之副處長三人小組)
證據(jù)c(犯罪鏈):劉勇整理的張彪-趙小軍-謝濤口供鏈+馬雄提供的貨運單據(jù)
證據(jù)d(滅口鏈):郝云提供的軍方觀察記錄孫大貴死亡時間與監(jiān)控“檢修”時間完全重合)
陳青在檢舉報告中明確提出:
“這不是單純的污染案件,而是一個以‘縣域經(jīng)濟發(fā)展’為名,實則進行政策套利+商業(yè)腐敗+司法掩護的犯罪網(wǎng)絡(luò)。
核心人物王立東不僅竊取政績,更利用公權(quán)力為私人商業(yè)活動提供保護。
建議省紀委、省公安廳、省高檢聯(lián)合成立專案組,徹查以下三條線:1.華策咨詢的商業(yè)賄賂;2.監(jiān)獄系統(tǒng)的違規(guī)操作,司法廳副處長焦行之是否利用手中權(quán)力違規(guī)違法;3.副省長趙華、省辦公廳副主任謝濤是否涉案?!?
四份證據(jù)鏈,十二條結(jié)論,三個建議。
他反復(fù)修改了三次,確保每一句話都有依據(jù),每一個指控都有證據(jù)支撐。
最后,他在檢舉報告的扉頁上寫下一行字:
“此報告基于事實和法律,不含個人恩怨。若有不實,本人愿承擔一切責任。”
落款:縣委書記陳青。
而這一份材料,陳青直接分別發(fā)給了市紀委和省紀委,還同時備份了一份在郵箱中,只要一天不撤銷,24小時后這封郵件就會發(fā)送給錢鳴和鄭天明。
錢鳴的背后是簡策簡老。
鄭天明的京華環(huán)境公司母公司可是部級企業(yè),董事長的能量也不會小。
如果王立東來主導,這兩家企業(yè)的目標就實現(xiàn)不了。
到時候看看到底是誰魚死網(wǎng)破,還是終究有人要為之付出代價!
真到了那一步,陳青的仕途就要徹底終止在金禾縣了。
可他沒得選,這大概就是從楊集鎮(zhèn)被柳艾津調(diào)到市里出任市政府秘書二科副科長開始,就已經(jīng)是無解的無奈。
無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向山巔,也是被逼無奈的結(jié)果。
陳青如此狠辣的決定,不是沒有想過后果。
在他心里還有一個非常大膽的設(shè)想,其原因就在當初林浩日倒臺的時候,省里領(lǐng)導就沒有一個人為他出頭。
其根本的原因在于,一個“死”去的人,已經(jīng)沒有任何價值。
而他,無論如何,還能證明自己的能力是存在的,價值還不小。
畢竟,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陳青自己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