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徐明終于松口。
會議又討論了幾個具體問題,晚飯的工作餐根據陳青的提議,就在會議室吃的食堂送來的盒飯,到結束時已經晚上九點半。
還有兩個涉及到石易縣的局辦的材料,要明天一早才能確定。
走出行政中心,外面果然下起了雨。
雨勢不小,路面很快積起了水。
何斌熱情挽留:“陳書記,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路上不安全。不如就在縣里住一晚,明天再回去?我們已經安排了招待所。”
陳青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表。
回金禾縣正常要一個多小時,雨天路滑,花費的時間更多。
明天又要趕過來,實在不值得。
他這一趟來,就是要逼著這兩人點頭。
不能半途而廢。
“那就麻煩何縣長了?!?
“不麻煩,不麻煩?!?
陳青原本打算就在縣委招待所,步行也只需要十五分鐘。
然而,何斌卻說已經在石易縣賓館訂好了房。
石易縣賓館其實也是石易縣對外接待的賓館,陳青在石易縣任職的時候,給客人安排也是安排在這兒。
沒想到有一天,自己回到石易縣,還會以客人的身份入住酒店。
這種明顯不把金禾縣來人當成自己人的暗示,陳青也只能在心頭暗嘆。
忍吧,等這一屆任期到了,徐明和何斌的外放鍛煉結束,也應該到頭了。
辦理入住時,前臺小姑娘有些手忙腳亂――她沒想到突然來了這么多人,而且個個都是領導。
人員安排上缺乏經驗,還是歐陽薇主動上前幫忙,石易縣縣府辦的通知一起,總算把所有人的房間安排妥當。
除了徐明和何斌外,就連石易縣政府也安排了兩人入住,說是為了方便臨時有事,好為陳青解決問題。
“陳書記,您的房間在608,這是房卡?!?
前臺小姑娘遞過來一張卡,“歐陽主任,您在607,隔壁?!?
歐陽薇接過房卡,道了聲謝。
一行人各自回房。
陳青進房間后,先給馬慎兒發(fā)了條消息:“在石易縣,下雨留宿一晚。”
馬慎兒很快回復:“注意安全。明天回來嗎?”
“看天氣。想你?!?
發(fā)完消息,陳青洗了把臉,坐在沙發(fā)上打開電視。
新聞里正在報道全省防汛工作,他看了幾分鐘,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機打給劉勇。
“孫強那邊有什么新動靜?”
“有。”劉勇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們查到,建材市場那個中年男人,是省城一家貿易公司的老板,做有色金屬進出口的。孫強見完他之后,去了趟銀行,取了一大筆現金,具體數額還在查?!?
“有色金屬進出口……”陳青沉吟,“和孫家以前的生意有關?”
“很可能。孫家倒臺前,控制著金禾縣大部分礦產品的外銷渠道。這個老板,說不定是以前的合作伙伴?!?
“盯緊這個人,還有孫強的資金流向?!?
“明白。”
掛了電話,陳青走到窗前。
雨夜中的石易縣,燈光在雨幕中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忽然覺得,孫家這條線,可能比想象中牽扯得更深。
正想著,房門敲開,是同樣入住的石易縣的政府辦的工作人員,稱徐明書記與何斌縣長在餐廳設宴招待。
晚餐工作餐,的確沒有吃好,陳青也想知道何斌有什么目的。
地點就在賓館的餐廳包廂。
菜式看上去簡單,但分量足,酒是本地產的糧食酒,度數不低。
一切看起來都不像是事先準備的。
陳青就更加奇怪了。
席間,何斌很熱情,頻頻舉杯。徐明話不多,但每次舉杯都跟著。
陳青酒量一般,但該喝的都喝了――這種場合,不喝就是不給人面子。
幾次想要試探對話這頓晚宴的目的,都被徐明一筆帶過,而且還不忘堅稱絕不違規(guī),標準在范圍之內。
陳青眼看對方沒有任何愿意溝通的可能,也就放棄了。
歐陽薇坐在陳青旁邊,以茶代酒。
石易縣府辦的主任一開始還想勸,被陳青攔住了:“歐陽主任女同志,就算了?!?
“陳書記憐香惜玉啊?!焙伪箝_玩笑。
“工作需要?!标惽嗾f得坦然,“她晚上可能還要整理材料?!?
這話給了歐陽薇臺階,也堵住了何斌的嘴。
宴席進行到一半,陳青的手機響了。是鄧明打來的。
他起身走到包廂外接聽。
“書記,有個情況。”鄧明語氣有些急,“下午您走后,縣信訪辦來了幾個人,說是快速通道沿線一個村的村民,對補償標準有意見。李縣長親自接待了,暫時安撫住了,但對方說還要去市里反映?!?
“補償標準不是公示過了嗎?”陳青皺眉。
“是公示了,但有人私下傳,說石易縣那邊的標準比我們高?!编嚸髡f,“我查了,從石易縣公布出來的數據和資料分析是謠。但老百姓信了?!?
陳青心里一沉。
這種事,往往是有人在背后煽動。
那今晚這場晚宴的目的似乎有一些原因可以追查了。
陳青想了想,吩咐鄧明:“查一下謠源頭。另外,讓李縣長明天帶人下去,再開一次村民大會,把政策講透。補償款發(fā)放全程錄像,公開透明?!?
“好?!?
掛了電話,陳青沒有立即回包廂。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讓酒意散一散。
如果這是石易縣刻意推動的一次以群眾意見來降低這次自己親自前來敦促的效果,也不是沒有可能。
外面的雨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
而自己,恐怕要面對一群真的就不想好好做事,只想穩(wěn)穩(wěn)撈政績的人。
樣板縣的模板省里通過了,他只想按照樣板縣規(guī)劃的進行。
須知有一個潛意識的規(guī)則一直影響著不少官場的官員,那就是:少做少錯、多做多錯、不做就沒有錯。
徐明與何斌無疑就是這樣類型的干部。
但難題要公關,也要解決。
要是真的溝通沒有效果,那就只能放棄了。
這次他不打算自己來承擔,而是要第一時間把進度的原因和為什么一定要石易縣也全程參與的初心匯報上去。
如果市里依舊還是這樣的態(tài)度,金禾縣要出名他也沒辦法了。
回到包廂時,宴席似乎就已經接近尾聲。
何斌看上去就像是喝得有點多,話也多了起來:“陳書記,說真的,我佩服你。金禾縣那么難的局面,你硬是殺出來了。不像我們……束手束腳?!?
徐明看了何斌一眼,沒說話。
一個紅臉一個白臉,就是唱戲給陳青。
陳青笑笑:“各有各的難處。石易縣是樣板縣,穩(wěn)一點是對的?!?
“樣板縣……”何斌搖頭,“樣板樣板,就是給人看的。劇本寫好了,當然是要按照劇本來。陳書記,您說對不對?”
從這些話里陳青已經完全明白。
這話說得露骨了。
徐明看上去,是對何斌的“直”有些不滿,咳嗽一聲:“老何,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焙伪髷[擺手,“陳書記不是外人。說真的,王立東留下的爛攤子,我們收拾起來……難。”
陳青舉起杯:“徐書記,何縣長,都不容易。今晚就這樣吧,明天最后的手續(xù)落實完之后,我們各自分頭行事?!?
陳青已經把自己想要表達的決定隱晦的說了出來。
至于這兩人能不能聽明白,與他無關。
陳青回到房間時,原本并沒有喝多,然而頭卻有些暈。
想過難辦,但沒想到徐明、何斌一個態(tài)度。
這就讓石易縣就是鐵板一塊,即便是他今天前來督促,人家也早就想好了對策。
他洗了個澡,正準備睡覺,忽然聽到隔壁傳來敲門聲,還有說話聲。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里很清晰。
他拉開一條門縫,看見兩個穿著警服的人站在607門口,正在和歐陽薇說話。
歐陽薇穿著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正和他們交談。
而且,聽歐陽薇的語氣很不客氣。
“怎么回事?”陳青拉開門走了過去。
歐陽薇還沒有回應,其中一個警察就帶著不善的語氣說道:“例行檢查。請配合?!?
“例行檢查是可以半夜敲開房門,不開執(zhí)法記錄儀嗎?”歐陽薇臉色冰寒。
“同志,請配合,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證?!本烊缤瑱C械一般的重復說道。
“你們是哪個派出所的?”陳青皺眉問道。
“你的身份......”
“叫宋海過來,告訴他,我叫陳青!”
陳青直接打斷了經常繼續(xù)重復的問話。
“你,你是陳書記?”其中一個警察仿佛這才認出了他。
“你們這是按照什么流程來例行檢查的?不知道石易縣賓館是縣里接待賓客的地方嗎?”陳青見對方認出了自己,立刻質問道。
“陳書記,不好意思?!本鞈B(tài)度立刻緩和了,“我們接到舉報,說這個房間有異常情況,所以……例行檢查?!?
“誰舉報的?什么異常情況?”陳青的視線看向歐陽薇。
歐陽薇搖頭:“我剛洗完澡,準備睡覺,他們就敲門了。”
陳青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所謂“異常情況”,多半是掃黃打非的常規(guī)檢查,或者有人故意舉報。
“陳書記,這個我們有保護舉報人的義務。請原諒!”
“歐陽主任是我?guī)ш牭耐?,房間是石易縣政府安排的?!标惽嗾Z氣平靜,“誰給你們的權利可以敲門來檢查的?”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有些尷尬。
“給宋海打電話,讓他過來。讓他給我一個解釋?!?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怎么回事?”
陳青轉頭,看見蔣勤快步走過來。她穿著便服,但腰桿挺直,步伐利落。
“蔣所長?”陳青有些意外。
“陳書記?”蔣勤也愣了一下,隨即看向那兩個警察,“你們在這兒干什么?”
“蔣所,我們接到舉報……”一個警察低聲解釋。
蔣勤聽完,臉色沉了下來:“胡鬧!這是縣委接待賓客的賓館,沒有經過局里同意,誰給你們的權利?舉報電話核實了嗎?”
“還……還沒。”
“沒核實就貿然上門?”蔣勤語氣嚴厲,“回去寫檢查!現在,向陳書記和歐陽主任道歉!”
兩個警察連忙道歉。
陳青擺擺手:“算了,也是職責所在。不過,以后工作方式要注意?!?
“是,是?!?
警察離開后,蔣勤轉向陳青:“陳書記,實在不好意思。今晚局里有個統(tǒng)一行動,下面的人執(zhí)行得……太機械了?!?
“理解?!标惽嗾f,“我聽剛才你的語氣,你調來石易縣了?”
“算是解調過來,執(zhí)行一個治安聯防行動。這幾天我也住這兒?!笔Y勤笑了笑,“沒想到碰上這事。歐陽,沒嚇著吧?”
歐陽薇點點頭:“沒事,就是個誤會。但讓陳書記沒能好好休息,這件事不只是誤會那么簡單?!?
“為什么?”蔣勤對自己這位曾經的同事的職業(yè)敏感并不懷疑。
“在前臺登記的時候,本來這間房――”蔣勤指了指身后,“這個房間登記的是陳書記,只是拿房卡的時候前臺給拿錯了?!?
蔣勤從歐陽薇的話里很快就明白了為什么歐陽薇會有所懷疑了。
如果是按照正常程序,警員來的時候一定會在前臺核實入住人的信息的。
那這查房就是針對陳青而來。
在石易縣政府安排的接待賓客的賓館里,對來開會的另一個縣縣委書記查房,目的可想而知。
“蔣所長,麻煩你幫個忙?!标惽嗖粦岩蓺W陽薇所說。
因為入住的時候,就是歐陽薇在前臺幫忙,她的職業(yè)習慣讓她保留對事物的觀察絕不會錯。
給宋海聯系一下,剛才的誤會就當沒發(fā)生。
蔣勤微微有些皺眉,“陳書記,您是不是有什么顧慮?”
“沒錯,現階段,我不希望我或者石易縣的領導有任何人耽誤明天最后的會議確認?!?
“一旦這件事讓宋海去查,那明天的最后確認就會無限期的延期。”
陳青繼續(xù)說道:“我不適宜開口,以免留下口實。畢竟我也曾經在石易縣當過領導!”
蔣勤明白了,雖然不知道陳青所說的會議確認是什么,但肯定非常重要。
“陳書記,你放心,我一會兒馬上就聯系宋局。事后......”
陳青搖搖頭,如果他繼續(xù)糾結,結果一樣,產業(yè)走廊還有很多需要雙方共同來確認的。
“好,我明白了。”
“謝謝。你也早點休息!”
蔣勤離開后,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歐陽薇看著陳青,有些歉意:“書記,還是我不仔細,給您添麻煩了?!?
“不是你的錯?!标惽鄵u搖頭,“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還有重要的事。”
“嗯?!?
回到房間,陳青躺在床上,卻沒了睡意。
今晚的事,純粹只能惡心人。
連這樣的事情都能做得出來,石易縣這潭水,恐怕比表面看起來更深。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石易縣賓館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一側,坐著陳青、歐陽薇、金禾縣交通局局長趙顯崢和兩名工作人員。
另一側,石易縣領導卻只有徐明一個人。
何斌的位置空著。
徐明臉上帶著一絲倦意抱歉道:“陳書記,實在不好意思。何縣長昨晚回去后身體不適,早上起來發(fā)燒到三十八度五,醫(yī)生讓他在家休息。今天的會,只能我先頂著了。”
陳青看著那張空椅子,又看了看徐明。
徐明的表情誠懇得像真的一樣。
“何縣長身體要緊?!标惽嗥届o地說,“那我們開始吧?最后兩項材料,司法局和環(huán)保局的同志,應該已經準備好了?!?
徐明點點頭,示意坐在后排的石易縣工作人員發(fā)。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像是昨天會議的翻版。石易縣方面對兩項材料又提出了七個新的疑問,老趙幾次想爭辯,被陳青用眼神制止了。
九點四十分,當第七個問題提完時,陳青合上了筆記本。
“徐書記,”他的聲音很平穩(wěn),“這七個問題,我們回去后會認真研究,盡快給出書面答復。”
“陳書記理解就好。程序嘛,走得細一點,將來才不容易出問題?!毙烀餍χc頭:“等會兒我給老何打個電話,看他下午是不是能堅持一下,咱們繼續(xù)討論,畢竟這是縣政府的工作,他不在,我也不好一堂?!?
“那就沒必要了。”陳青站起身,“革命工作還是需要強壯的身體。今天就到這里。我們回金禾縣還有事,就不多打擾了?!?
“這么急?吃了午飯再走?”
“不了,謝謝徐書記好意?!?
握手告別時,徐明的手上下搖動。
陳青能感覺到,那力道里有種勝利者的意味――雖然這勝利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車隊駛離石易縣時,歐陽薇從后視鏡里看著越來越遠的行政大樓,輕聲說:“他們根本沒想推進這件事。”
“看出來了。”陳青閉著眼睛,“他們想要的是‘程序無懈可擊’,不是‘事情做成’?!?
“那我們……”
“按計劃走?!标惽啾犻_眼睛,“再努力幾天,我們回去也整理一份詳細報告,把從發(fā)函到今早會議的所有過程、所有他們提出的問題、我們準備的材料,全部列進去。然后,報給市委、市政府,抄送市發(fā)改委?!?
歐陽薇明白了:“這是要……向上攤牌?”
“不是攤牌,是匯報?!标惽嗉m正她,“我們是下級,有義務向上級報告工作進展和遇到的困難。至于上級怎么看,怎么處理,那是上級的事?!?
他說得很官方,但意思清楚――既然石易縣要用程序拖延,那就把整個程序攤開來,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到底是誰在拖。
車子駛上高速時,陳青的手機響了。是劉勇。
“書記,您什么時候能回來?有急事?!?
“在路上,一個半小時后到。什么事?”
“孫滿囤的那個主治醫(yī)生,今天早上向醫(yī)院遞交了辭職報告?!眲⒂抡Z速很快,“理由是‘有愧,不適合在醫(yī)院工作’。我們的人側面了解,他辭職后立刻去銀行取了十萬現金,然后回了老家?!?
陳青眼神一凝:“孫強那邊呢?”
“孫強昨天下午又去了那套租的房子,待了整晚。今天早上出來時,手里多了個黑色手提包,看上去不輕。我們已經派人跟著了?!?
“孫滿囤情況怎么樣?”
“很不好。”劉勇頓了頓,“醫(yī)院上午下了病危通知。醫(yī)生說,最多還能撐三天?!?
陳青沉默了幾秒。
“我直接去醫(yī)院。你安排一下,我要見孫滿囤。”
下午兩點,金禾縣人民醫(yī)院特護病房。
孫滿囤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好幾根管子。他瘦得脫了形,眼眶深陷,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陳青走進病房時,孫滿囤的眼睛動了動,看向他。
“孫滿囤?!标惽嘣诖策叺囊巫由献拢斑€認得我嗎?”
孫滿囤的喉嚨里發(fā)出含糊的聲音,點了點頭。
“在監(jiān)獄有看新聞嗎?”
孫滿囤的眼睛閉上,好半天才睜開一條縫。
陳青輕聲細語的把他進監(jiān)獄之后的金禾縣變化選重點的告訴了他。
在說到孫大富狼狽從外地回來給他下毒,卻傷到了馬慎兒,孫大貴“突發(fā)疾病”死亡的消息,孫滿囤的眼角淚水滴落了下來。
“孫滿囤,你三個兒子,老二孫大貴你應該是最看重。老大有勇無謀,還被自己弟弟算計?!?
停了停,又繼續(xù)說道:“老大、老二都沒給你留后,最不爭氣的老三賭博成性。連你外出就醫(yī)都需要找族內的晚輩孫強,可悲嗎?”
孫滿囤的手艱難的舉了舉,又放下。
“孫強早就被我們監(jiān)視了,你知不知道他很可能就是你大兒子孫大富安排的?!?
“就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你覺得孫強帶走你之后,你會死在哪里?”
旁邊劉勇忍不住在他身后輕輕戳了一下。
這話要是真的刺激到孫滿囤,真要閉眼了,還是有些麻煩。
陳青當然知道,可孫滿囤現在的狀況,時間也真的拖不起。
“孫滿囤,雖然你老三不爭氣好賭,但也給你留了個親孫女。你那個重男輕女的思想有沒有我不知道,但我是沒見過連自己親孫女不通知,卻通知一個不知道血緣淡了不知道多少的外人來照顧你的。”
陳青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注視著孫滿囤的反應。
孫滿囤的眼里果然有了波動,第一次扭頭看向陳青。
“我今天來,不是以縣委書記的身份,你孫女孫萍萍我認識,還比較熟悉?!标惽嗦曇舨桓撸總€字都清晰,“你倒是狠心把自己兒子兒媳都趕出去了,孫萍萍這些年不容易。幫你兒子還賭債,差點被逼著做壞事?!?
此刻,孫滿囤的雙手都收緊了一些,嘴里困難的冒出三個字:“不孝子。”
陳青繼續(xù)說,“本來我朋友已經幫她解決了問題,也送她出了國......可是――”
“可......是,什么?”
“現在她父親又欠了債,她還得回來收拾爛攤子。”
孫滿囤的呼吸急促起來,監(jiān)控儀器發(fā)出滴滴的警報聲。
護士想進來,被劉勇伸手攔住了。
陳青等警報聲平息,才繼續(xù)說:“我今天來,是想給你一個機會――給你孫女留點什么的機會?!?
他拿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舉到孫滿囤眼前。
照片上是海外某銀行的賬戶信息,但關鍵幾位數字被打了馬賽克。
“孫大富在監(jiān)獄里交代了?!标惽嗾f,“你們孫家在海外有賬戶,我們已經掌握了?!?
孫滿囤的眼睛死死盯著手機屏幕。
“等我們查到了,那筆錢就是贓款,要全部沒收?!标惽嗍掌鹗謾C,“可如果你現在主動交出來,指定由孫萍萍繼承――她畢竟是孫家合法的后代,有繼承權。那么至少有一部分,可以合法地留給她,讓她把債還了,好好過日子?!?
病房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儀器規(guī)律的滴答聲。
孫滿囤的嘴唇動了動,發(fā)出微弱的聲音:“萍……萍……”
“對,孫萍萍?!标惽嗫拷?,“你孫滿囤唯一的后代,孫大富只是算計你的錢,只有她這個孝順女,還在為你孫家積德。”
孫滿囤閉上眼睛,眼角有混濁的淚水流出來。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看著陳青,“能幫我一個忙嗎?”
陳青心頭微微一喜,剛才給孫滿囤看的賬號實際上是孫大富給看守所的獄警說的,這個賬號是他無意中看到的。
所以并沒有記全,但有這一條線索,足可以讓孫滿囤相信了。
他之所以如此狠心,在孫滿囤病情無救的情況下還刺激他,就是要把這個賬號拿到。
再想辦法說服孫萍萍,這筆錢都是從金禾縣拿走的。
不能說每一分錢都是不義之財,但法院有公正的審理。
現在這一把算是賭對了,孫滿囤請他幫忙,他大概猜到就是自己想要的結果了。
果然,在陳青點頭之后,孫滿囤說想要立遺囑。
陳青答應了,站起身,對劉勇吩咐:“劉局,請公證處的人過來?!?
半小時后,公證處的人前來,按照程序在醫(yī)院病房里完成了孫滿囤的遺囑公證。
孫滿囤在公證員、醫(yī)生和兩名民警的見證下,口述了遺囑:其名下所有資產,由孫女孫萍萍唯一合法繼承。除了國內的一些隱匿的資產外,他還提供了兩個海外銀行的賬戶和密碼,公證員現場記錄、封存。
整個過程,孫滿囤異常清醒。
醫(yī)生說,這可能是回光返照。
遺囑簽署完畢,公證員離開后,孫滿囤突然抓住陳青的手,力氣大得不像個垂死的人。
“陳……書記……”他喘著氣,“孫強……是……大富……安排的……”
陳青俯身:“我知道?!?
“他們……想逼我……拿錢……救大富……”孫滿囤的眼睛里涌出淚水,“我……我對不起……萍萍……”
“這些話,等你孫女回來,你自己跟她說?!标惽喑槌鍪?,“現在,好好休息吧。”
他走出病房時,孫滿囤的監(jiān)控儀器再次響起警報聲。
醫(yī)生和護士沖了進去。
走廊里,劉勇迎上來:“書記,孫強已經抓到了。在他租的房子里,搜出了二十萬現金,還有偽造的護照和機票。他交代了,是孫大富通過律師傳話,讓他想辦法把孫滿囤弄出去,逼問出海外賬戶信息?!?
陳青點點頭:“孫大富那邊呢?”
“監(jiān)獄剛傳來消息,孫大富聽說孫強被抓,當場情緒失控,撞墻自殺,現在在搶救?!?
陳青點點頭,“被自己弟弟算計,到這個時候才醒悟,他也是活該?!?
晚上七點,陳青在辦公室聽取了完整匯報。
孫強的計劃很簡單:制造孫滿囤“病逝”的假象,實際將人轉移到境外,逼問賬戶信息后,用這筆錢打通關系,爭取給孫大富減刑或保外就醫(yī),然后逃亡海外。
“幼稚。”陳青評價,“但很孫家。”
“孫滿囤的遺囑已經生效?!眲⒂抡f,“等孫萍萍回國,就可以辦理繼承手續(xù)。國內的還好,司法系統(tǒng)可以取證之后直接查沒,海外賬戶還需要孫萍萍本人確認之后才能轉回來?!?
“只要有辦法能轉回來就行,這些錢不是孫家的,更不能留給外人。”陳青語氣異常的冰冷。
“孫萍萍會同意嗎?”
“她馬上就要回國了,注意航班信息,等她回來,第一時間通知我。”
“是?!?
劉勇離開后,陳青獨自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孫滿囤最后的那滴眼淚,想起孫萍萍當年在夜色酒吧里的樣子,想起石易縣會議室里那張空著的椅子。
這個世界,有人為了活著拼盡全力,有人為了權力勾心斗角,有人為了金錢鋌而走險。
而他要做的,是在這片混沌中,找到那條對的路,走下去。
第三天,嚴巡打來了電話。
“石易縣的事,我知道了。做你該做的,不用等。另外,國家發(fā)改委的研修班名額,省里定了李花。你專心把金禾縣的事做好?!?
陳青笑了。
嚴巡還是懂他的。
李花去,確實更合適。而他,鋒芒太露了。
又過了兩天之后,孫滿囤搶救無效去世。
同一天,孫萍萍的飛機降落在江南市機場。
劉勇已經追查到航班,陳青沒有讓公安局的人去,而是安排了歐陽薇提前去了機場。
下午三點,孫萍萍被直接接到了金禾縣縣委。
先見到了公證處的同志,并見到了爺爺孫滿囤的遺囑。
之后,陳青才在會客室見了她。
半年多沒見,孫萍萍瘦了很多,但眼神比之前堅定。
她穿著簡單的黑色西裝,臉上沒有化妝,看起來風塵仆仆。
路上,歐陽薇按照陳青的吩咐,已經把孫滿囤的情況告訴了她。
“陳書記?!彼乳_口,“謝謝您……為我爺爺做的一切?!?
“坐?!标惽嗍疽馑?,“你爺爺的遺囑,公證處已經轉交給你了吧?”
“嗯?!睂O萍萍,“我剛才電話聯系了。兩個賬戶,加起來大概……九千萬美元。拿著遺囑,就可以接收了?!?
“你下面有什么打算?”
“陳大哥,這筆錢......我不想要。不干凈!”
“但你得繼承,這筆錢才能回到國內?!标惽嗵嵝训馈?
“我明白?!睂O萍萍點點頭,“我會配合政府的?!?
“除了罰沒之外,應該會有一筆不菲的剩余。那也是你合法的繼承?!?
孫萍萍沉默了一陣,“我想全部捐出來,在金禾縣設立一個環(huán)?;?,專門用于金禾縣的環(huán)境治理。”
陳青看著她。
“你想清楚了?”他問,“這可是很大一筆錢。”
“想清楚了?!睂O萍萍說,“我管理夜色酒吧這幾年,攢了些錢,夠我生活了。這筆遺產……它不該屬于我?!?
陳青點點頭:“好。如果你決定了,我讓縣里安排專門的法律和財務人員,幫你辦理手續(xù)。所有流程會公開透明,接受監(jiān)督。”
“謝謝您?!?
“該說謝謝的是我?!标惽嗾酒鹕怼?
孫萍萍沒有悲傷,父親當年離開孫家的時候她還小。
即便是巨款,她也很清楚這其中的利害關系。
錢即便到了她手里,也未必真的能留得住,反而是引火燒身。
接下來的事,就是縣公安局配合,孫萍萍去看了孫滿囤的墓地,很平靜,沒有悲傷。
父親已經被錢春華拿錢還了債,至于未來,她不想再去管了。
也沒那個能力一直這樣。
據說她準備讓母親到法院起訴離婚,斷絕和好賭父親的關系。
接上母親去國外生活,徹底與孫家斷絕關系。
安排完這些,陳青開始起草那份關于石易縣協同工作受阻的詳細報告。
他寫得很客觀,只列事實,不加評論。
但事實本身,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報告寫完,他簽上名字,讓歐陽薇明天一早就報送市委、市政府,抄送了一份給市發(fā)改委,同時加密發(fā)送給嚴巡。
等待之后,會有的結果是什么,他現在也不清楚。
但有時候真的有種很無力感,妥協、退讓、顧全大局他都做了,事實卻令他很失望。
如果這一次依然還是如此,他確實不需要再想什么“格局”和“政治高度”了。
夜色中的金禾縣,安靜而蓬勃。
手機響了,是蔣勤。
“陳書記,沒打擾您吧?”
“沒有。蔣所長有事?”
“我和石易縣公安局宋局長明天要去金禾縣辦點事,想順便拜訪您一下?!笔Y勤的聲音很輕,似乎還帶著一絲猶豫,“關于上次在石易縣賓館的事……我們有些情況想向您匯報?!?
陳青聽出了話里的意思。
蔣勤和宋海,或許不一定是真的要較真,但肯定其中有什么線索,讓蔣勤要專門來見自己。
“好,明天我在辦公室等你們?!?
掛了電話,陳青看著窗外,嘴角微微揚起。
石易縣那潭水,或許攪一攪,也能有點作用。
而他,樂見其成。
第二天早上八點,陳青提前來到辦公室。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雨。
他泡了杯茶,站在窗前看了會兒金禾縣的街景――比起半年前,街面整潔了許多,幾個新建的公交站臺已經投入使用,早高峰的人群有序而匆忙。
這一切變化,是他用無數個日夜、甚至幾次性命危險換來的。
敲門聲響起。
“進?!?
歐陽薇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今天的日程安排:“書記,蔣所長和宋局長九點到,已經安排在二號會議室。上午十點半還有個稀土項目進度匯報會,下午兩點您要聽取盛天工業(yè)二期用地平整情況?!?
“另外,韓嘯最近似乎在聯合其他的投資企業(yè),感覺想要做實業(yè)了。”
“知道了?!标惽噢D過身,“石易縣那份報告送出去了嗎?”
“昨晚加密發(fā)送給嚴省長和市委了,紙質版今早八點已經送到市委辦公廳?!?
“好?!?
其他的都還好,這韓嘯一貫是吃白手套這碗飯的,想要做實業(yè)還是給人打前站,現在還不好確定。
最近縣里的環(huán)保配套有些壓力,京華環(huán)境(金禾)公司的負責人據說已經在給鄭天明抱怨了。
這種帶有國資背景的企業(yè),從來沒有過這樣急迫的工程需求。
好在鄭天明的態(tài)度強硬。
盛天工業(yè)不過是其中的一個項目,韓嘯介紹而來的投資企業(yè)個個都面臨嚴重的環(huán)保處理問題。
京華環(huán)境幾乎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金禾縣。
一地集中如此多的環(huán)保人才和技術專家,是京華環(huán)境公司從未出現過的。
但對京華環(huán)境而,管理難度反而小。
鄭天明辦公地點一個月有一大半都在金禾縣。
陳青也時常抽空過去,免得鄭天明承擔不住壓力,造成工期延誤。
九點整,蔣勤和宋海準時抵達。
兩人都穿著便服,但那股公安系統(tǒng)特有的干練氣質掩蓋不住。
蔣勤還是老樣子,短發(fā)利落,眼神清澈;
宋海則顯得沉穩(wěn)許多,眼角多了幾道細紋。
“陳書記,打擾了?!彼魏O乳_口。
“坐。”陳青示意歐陽薇倒茶,“你們專程跑一趟,肯定有要緊事?!?
蔣勤和宋海對視一眼,宋海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檔案袋,推到了陳青面前。
“陳書記,這是關于那天晚上在石易縣賓館出警的兩名同志的調查材料?!彼魏5穆曇魤旱糜行┑?,“雖然您交代不要追查,但系統(tǒng)內部的詢問程序還是要走。結果……有點意外。”
陳青打開檔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頁是兩名警察的基本信息:王磊,34歲,原蘇陽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民警;張帆,32歲,原蘇陽市經偵支隊民警。
兩人都是三個月前從蘇陽市調入江南市公安局,再分配到石易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