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之后，鄭江書記會暫時兼任市長，直到新人選到位?！绷蚶^續(xù)說，“市里的格局會有變動，但那是后話。今天找你來，主要是兩件事?！?

她喝了口茶，語氣平緩：“省委組織部和省委黨校有一個研討班，半年脫產學習，針對正處以上干部，給了江南市五個名額，市里初步意向，有你一個?！?

陳青放下茶杯：“半年脫產？”

“對。十月下旬開班，明年四月結束。地點在省委黨校，但中間有半個月要去北京，到中央黨校和國家發(fā)改委跟班學習?！绷蚩粗?，“課程設置很特殊，一半是理論，一半是實戰(zhàn)推演。學員除了本省的，還有來自外省——都是資源型地區(qū)的主官。集中到一起，實際上也是省委黨校也是受委托實施的?！?

陳青聽懂了分量。

這不是普通的培訓班，而是為下一步提拔儲備人才的“育苗班”。

“是推薦還是......？”他問。

“我叫你來，就是想詢問一下你的意見，你要不要去?！绷蛏眢w微微前傾，“陳青，咱們共事時間不長，但我說實話，你真是塊不錯的好材料，有沖勁，有底線，也不乏手腕。但你現(xiàn)在遇到瓶頸了?！?

陳青沒否認。

“金淇縣的試點，做到現(xiàn)在這個程度，已經是縣域平臺的極限?！绷蛘f得很直白，“再往下走，需要協(xié)調省級資源，需要對接國家部委，需要站在更高的層面看問題。這些，你在縣委書記的位置上，學不到。”

“可我如果離開半年，試點怎么辦？”陳青說出最實際的顧慮，“價格戰(zhàn)還沒結束，國際輿論在發(fā)酵，藍山背后還有資本虎視眈眈。這個時候換帥……”

“所以需要平衡?！绷蚪舆^話，“我今天早上和鄭省長通了電話。他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去，可以考慮‘半脫產’模式——每周三天在黨校，四天回金淇縣。重大決策遠程參與，日常事務交給趙建國和秦睿?！?

陳青愣住了。

這種彈性安排，在干部培訓中極其罕見。

“鄭省長這么建議，也是和嚴副省長商議之后決定的，同時也是因為金淇縣的試點太特殊?！绷蚩闯鏊囊苫螅澳闶堑谝回熑稳?，又是技術路線的總設計師，突然抽離確實有風險。但另一方面，高層希望你能盡快拓展視野。這次研討班的課程，涉及‘國家戰(zhàn)略資源安全保障’‘跨區(qū)域產業(yè)協(xié)同’‘國際資源博弈’——都是你接下來必須面對的課題?！?

她頓了頓，語氣鄭重：“陳青，我實話實說。這個名額，市里很多人盯著。鄭江書記原本有其他考慮，是我力薦，才把你列進去。為什么？因為我覺得，你的舞臺不應該局限在江南市下轄區(qū)縣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城市喧囂被玻璃隔絕，只有茶水蒸騰的微響。

陳青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腦海里快速閃過無數(shù)畫面——楊集鎮(zhèn)破舊的辦公室，金河邊的落水者，市政府走廊里與柳艾津的重逢，石易縣的救災款，金禾縣的礦坑，還有現(xiàn)在金淇縣的實驗室和生產線。

五年。

從副鎮(zhèn)長到縣委書記，他走了一條常人難以想象的路。

但路的前方呢？

“柳姐，”他抬起頭，“如果我選擇不去，會怎樣？”

柳艾津似乎早料到他會這么問。

“不去，你可以繼續(xù)深耕金淇縣。試點成功了，功勞是你的，提拔也是水到渠成。但時間會拉長——三年，五年，甚至更久?！彼潇o分析，“而且你要明白，官場有時候講究‘窗口期’。這次研討班，是省委組織部重點關注的培養(yǎng)計劃。錯過這一批，下一批什么時候有，是什么規(guī)格，都不好說?！?

她放下茶杯，聲音放輕：“還有一點，你可能沒意識到——金淇縣的試點越成功，盯著你的人就越多。這次價格戰(zhàn)，表面是商業(yè)競爭，背后何嘗沒有政治試探？藍山為什么敢這么囂張？因為他們賭定了，有些領導扛不住壓力，會內斗，會妥協(xié)。”

陳青眼神一凜。

“你去研討班，離開風暴中心半年，反而是種保護?！绷蛘f，“讓那些想借題發(fā)揮的人，找不到靶子。等半年后你回來，試點進入新階段，你也站在了更高的平臺。那時候，很多現(xiàn)在棘手的問題，可能就不成問題了?！?

話說到這里，已經再明白不過。

這不是簡單的“學習機會”，而是一步事關全局的棋。

陳青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艾津以為他需要更多時間考慮，準備開口讓他回去想想時，他忽然問：“半脫產的方案，省委組織部會同意嗎？”

“嚴巡會去協(xié)調?！绷蛘f，“但前提是，你自己得想清楚。這種特殊安排，會引來非議。有人會說你在搞特權，有人說你舍不得放權。這些議論，你得扛得住?！?

“如果我能扛住呢？”

“那你就去。”柳艾津笑了，“去了，就好好學。嚴巡讓我轉告你，這次研討班的導師里，有他當年的老師，一位參與過國家資源戰(zhàn)略制定的老專家。你的很多困惑，也許能在那里找到答案?！?

離開市政府時，已是上午十一點半。

回金淇縣的路上，陳青的記憶不斷閃回，過去五年，他一直在奔跑。

從楊集鎮(zhèn)跑到市里，從市里跑到石易縣，又從石易縣跑到金禾縣，又成為金禾縣和淇縣合并后的金淇縣縣委書記。

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每一次轉身都可能墜落。

他習慣了這種節(jié)奏，甚至享受其中——解決問題帶來的成就感，打破僵局帶來的興奮感，讓他在這條路上越走越堅定。

但柳艾津今天的話，像一面鏡子，讓他看到了自己的局限。

縣域平臺的極限。

這個詞反復在腦海里回響。

半脫產。

這個方案很大膽，也很巧妙。既給了他學習提升的機會，又保障了試點工作的延續(xù)性。但正如柳艾津所說，會引來非議。

那些非議會來自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