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文振邦安排,他快步拐進(jìn)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
歐陽薇默契地跟上,兩人轉(zhuǎn)眼就消失在錯綜復(fù)雜的巷道里。
文振邦和李斌面面相覷,想追又不敢——那條巷子堆滿雜物,他們這身行頭根本擠不進(jìn)去。
再說了,領(lǐng)導(dǎo)上廁所,也沒問廁所在哪兒。
估計(jì)是去哪家借用。
這一堆人跟著去,人家讓不讓進(jìn)屋都另說。
甩開尾巴,陳青腳步慢下來。
歐陽薇從隨身包里拿出一個小型錄音筆和手機(jī),低聲道:“市長,剛才那些都錄了?!?
“嗯。”陳青環(huán)顧四周。這才是古城真實(shí)的肌理:
巷道狹窄得僅容一人通過,兩側(cè)房屋山墻傾斜,有的中間裂開巴掌寬的縫,用鐵皮釘著。
很多門窗還是幾十年前的老式樣,玻璃殘缺,糊著報(bào)紙或塑料布。
空氣里有煤煙味、霉味和淡淡的尿臊味。
但也能看到生活的韌性:
窗臺上擺著幾盆開得正艷的菊花;
門楣上貼著嶄新的“?!弊郑?
竹竿橫過巷子上空,晾曬著孩子的衣服,在深秋的風(fēng)里輕輕晃動。
他們走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地帶。
這里原來應(yīng)該是個小廣場,但現(xiàn)在被違章搭建的棚屋擠占得只剩下一條彎彎曲曲的通道。
廣場中央有一口古井,石制井欄被磨得光滑,但井口被木板蓋著,上面壓著石頭。
井旁坐著一個老頭,正在曬太陽。
看見陳青和歐陽薇,他瞇起眼睛:“旅游的?走錯了,這兒沒景點(diǎn)?!?
“大爺,我們隨便轉(zhuǎn)轉(zhuǎn)?!标惽嘧哌^去,在井欄另一邊坐下,“這井還能用嗎?”
“早廢了。”老頭咂咂嘴,“六十年代還能打水,后來地下水壞了,打上來也是渾的。再后來干脆封了?!?
“可惜了?!?
“可惜的事兒多了?!崩项^打量他,“看你樣子,不像普通游客。記者?”
“算是吧?!标惽嗖恢每煞?,“大爺,您覺得這古城,還有救嗎?”
老頭沉默了很久,久到陳青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在這兒住了一輩子?!崩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小時候,這兒是林州最熱鬧的地方。茶館、酒肆、布莊、藥鋪,一家挨一家。晚上戲樓唱戲,能傳半條街。后來……你們都看到了。”
他頓了頓:“前幾年來了幾撥人,拿著相機(jī)拍啊拍,說這兒有歷史價(jià)值,要保護(hù)。我們聽著高興,以為有盼頭了。結(jié)果呢?就修了外面那條面子街,里面該怎么樣還怎么樣。再后來,連拍照的都不來了?!?
“那如果真改造,您愿意搬嗎?”
“搬?”老頭笑了,露出稀疏的牙,“搬哪兒去?新城那鴿子籠?我兒子買了,我去住過半個月,憋屈!左鄰右舍都不認(rèn)識,關(guān)上門就跟坐牢似的。這兒雖然破,但老伙計(jì)們都在,每天還能說說話?!?
他看向陳青:“小伙子,你們這些有文化的人,總想著把老東西原樣修好,擺那兒讓人看??晌覀冞@些活在老東西里的人呢?我們要的是能繼續(xù)活下去,活得稍微像個人樣?!?
陳青心頭一震。
老頭拄著拐杖站起來,顫巍巍地往家走,最后丟下一句話:“真要改,別光改房子。把人當(dāng)人,比什么都強(qiáng)。”
歐陽薇低聲說:“市長,這位老人……”
“記下來?!标惽嗦曇粲行┏粒耙院笪覀冏龅拿恳粋€決定,都要想想這句話?!?
他們繼續(xù)往前走。
越往古城中心走,建筑保存得相對越好,但違建也越瘋狂。
一座清代兩層木構(gòu)樓閣,原本精美的雕花門窗被拆掉,換成了鋁合金窗,一樓開了個五金店,電鉆、鐵皮、油漆桶堆到門外。
隔壁的民國小洋樓,陽臺上搭出個彩鋼瓦棚子,里面?zhèn)鱽砺閷⒙暋?
陳青用手機(jī)拍下這些畫面。
鏡頭里,歷史在生活的重壓下扭曲變形。
轉(zhuǎn)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空地中央,矗立著一座三層木結(jié)構(gòu)樓閣。
飛檐翹角,斗拱層層疊疊,雖然漆色斑駁,木料開裂,但骨架依然挺拔,有種衰敗中的莊嚴(yán)。
樓前立著石碑:狀元樓,省級文物保護(hù)單位。
但眼前的景象讓陳青皺眉:樓體明顯向一側(cè)傾斜,用三根碗口粗的杉木臨時支撐。
樓周圍搭著好幾個簡易棚子,有的賣麻辣燙,有的賣烤串,油煙把木構(gòu)熏得發(fā)黑。
最離譜的是,樓后居然接出了一排磚房,看樣子是住家的廚房,煙囪緊貼著古建筑的柱子。
“這是……”歐陽薇也驚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