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在她的建議下,戴萬昌同意讓妻子去鄉(xiāng)下的莊子養(yǎng)病,就這么的,楊三娘離開了戴宅,去了莊子上調養(yǎng)身子。
十五六歲的戴纓已跟著父親跑生意,也接管了幾家鋪面,行動上還算自由,過一段時間便去莊子上看望娘親。
后來,她實在放心不下,打算干脆住到莊上,守在母親身邊,楊三娘卻讓她回城,那會兒宅子里還有個戴云一直在暗處虎視眈眈和較勁。
娘親總是在替她周全,想到這里,她混亂的腦子開始平靜下來,望著帳頂眨了眨眼。
鄉(xiāng)下的空氣很好,戴家的莊院很大,院中有仆從,有伺候人的,有專務農(nóng)活的,也有狩獵山獸的。
住在那里對娘親的病況有好處,她當時是這樣想的。
每回她去時,娘親總是很高興,不為別的,只是因為她去看她,但她的面色依舊不好,聲氣仍虛,每日都在吃藥。
戴纓細問過丫鬟有關娘親的情況,每每問過后,心沉了又沉,因為娘親的病癥并沒有因為搬離戴宅而有所好轉。
娘親每回迎向她的笑臉,不過是為了讓她安心,后來……戴纓按了按額頭,努力回想當年的情形。
那日,她照往常乘馬車去莊上,雖然娘親的氣色看著仍是不好,卻顯得格外的開心,因為她給京都去了一封信,商議關于她同謝容的親事。
娘親拉著她的手,說了許多話,長長短短的關切,暢聊著她日后去京都的生活,說了太多。
可戴纓卻高興不起來,她看著娘親那張泛著病氣的面龐,就連那一雙好看的手,因為沒了血肉的支撐,骨節(jié)顯得突兀,好像皮下的經(jīng)脈都枯竭了一樣。
她總覺得娘親在撐,撐著這副病身等她出嫁,她到這世間的任務就完成了。
那一次,是她和她最后一次見面,最后一次……
她回到鎮(zhèn)上沒兩日,一個夜里,宅子里鬧出點動靜。
幾更天她記不清了,只知道那會兒已是很晚,除了守夜的人,所有人都睡下了。
迷蒙中聽到屋外有雜亂的腳步聲,還有人低聲說著什么,窗上晃動著光暈,晃啊晃啊的,轉瞬又沒了,之后安靜下來。
腳步聲沒了,說話聲也沒了,她一直以為是在做夢,處于清醒和夢的邊緣,生出的幻聽。
次日她問過歸雁,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歸雁也稀里糊涂。
她又問宅中下人,下人們皆說沒有,就連她父親戴萬昌也無任何異常,她便沒再多想。
過了兩日,她從鋪子歸家,永遠忘不了那一日,太痛了……
“娘子,老爺叫你去書房?!毙P說道。
戴纓“嗯”了一聲,以為是為著同謝家的親事。
當她叩響房門,戴萬昌的聲音很快從里傳出:“進來。”
她推開房門,走了進去,一進書房門便問道:“父親找女兒?”
問完后,才知覺這屋子太悶了,一股難聞的氣味,就像是封閉了幾日生的霉味,再轉目一看,屋里的窗戶全閉著。
而她的父親戴萬昌,正坐于一張羅漢榻上,一手擱于小幾上。
她走了過去,眼往下睨,他手邊的茶盞邊緣污了一圈黃漬,盞底的茶葉不知泡了多少道,腐了一樣。
她正待再次出聲,在看到父親的臉時,噤住了。
兩眼充滿血絲,唇上的小八字胡和周邊的胡茬打成一片,面頰凹陷,眼底發(fā)青。
就在她驚怔時,戴萬昌開口道:“丫頭,你娘……沒了……”
沒了?什么叫沒了?
戴纓不敢開口發(fā)問,只是立在那里,眼珠在眼眶慌亂地顫動,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越來越大。
戴萬昌的聲音繼續(xù)傳來:“終是沒能撐過去……”
戴纓身子晃了晃,轉頭往屋外奔,卻被戴萬昌叫人拉住。
他告訴她,母親染病走得,有忌諱,讓人在莊子里下了棺,他已讓人釘了板,不必去看了。
戴纓聽后,壅堵在心里的那一口氣,終于凄慘地嘶吼出聲,整個人癱在地上失了意識,待她醒來,不顧眾人勸阻,在歸雁的攙扶中去了莊子。
她到時,莊子上掛滿白綢,下人們個個披麻戴孝,跪在棺材邊哭喪,她父親這個家主已佩戴上白紗在莊上料理妻子的喪葬。
戴纓吁出一口氣,往事在腦海里清晰起來,她側過身,將手塞到枕下,降去掌間的燥熱。
接著又從榻上坐起,趿鞋下地,走到桌邊抿了一口茶,然后就在地上來回踱步。
越來越?jīng)]辦法平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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