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接了一樁好買賣

青葛從未見過這樣歡快的春日。

也不過才立春罷了，崎嶇山路兩旁已伸展出褐色枝條，那枝條上綴滿了絳紅葉苞。

這葉苞雖小，但青葛知道，用不了幾日這上面便能綻出青翠新鮮的綠意來。

山路旁溪溝中沉積的薄冰，被那山上流水沖碎，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而就在前面山坡處，幾只不知哪兒來的野狗正愜意地玩耍，在那濕漉漉的枯草上打著滾，滾得皮毛上沾滿了泥巴和青草。

青葛這次上隨云山，是聽說這山里的硫磺溫泉對她身上的毒有些助力，她想著尋找一處溫泉來試試。

上次寧王大怒，她因此受了連累被鞭打，這本是皮肉傷，誰知昔日殘毒卻侵入體中，進(jìn)入四肢百骸，自那之后，她一直有些氣力不濟(jì)，許多功夫不得施展。

千影閣閣主說，如今她幾乎已經(jīng)是廢人了，若是不能盡快休養(yǎng)好身體，只怕以后再也不能為寧王效力。

千影閣的影衛(wèi)都是自奴籍中選取的孤兒，自小被選入千影閣，遭受非人苦訓(xùn)，十四五歲出閣為寧王效命，一般效命十幾年后，便可以尋一個時機(jī)退出千影閣。

到時候王府會為影衛(wèi)安排戶帖，從此后，便可以走出暗處，如同這個世上尋常市井百姓一般，光明正大了。

甚至王府還會安排閑散職位，可以頤養(yǎng)天年，一生無憂。

出身奴籍的孤兒，躲在暗處供人使喚的影衛(wèi)，若能混一個頤養(yǎng)天年的名額，堂堂正正做人，那也算是功德圓滿了。

前提是活著，活到那個年紀(jì)。

對于這些，青葛自然是有些不甘心的，畢竟自己受訓(xùn)多年，真正效忠寧王的時間也就那么三四年，如今她也才十八歲，距離一般暗衛(wèi)身退的年齡還有十年。

本來在這十年的時間中，她可以為自己積累許多功勞，由此換來豐厚的獎賞，那么在她退出千影閣后，她就能有許多的金銀，享受官府的俸祿，頤養(yǎng)天年，一生無憂。

她雖然是奴籍，又是孤兒，影衛(wèi)，自小見不得光，但也夢想著有朝一日能過尋常人的生活，甚至想著等自己退出千影閣后，若有足夠的銀兩，興許可以找一美貌夫君，享受那人間至歡。

可因受了傷，又因這傷勢導(dǎo)致寒毒侵入體內(nèi)，她苦修多年的功夫不得施展，以至于都要被千影閣踢出家門了。

若是如今退出，她又能得幾個錢，還不是兩手空空。

這是青葛心底的無奈。

不過人的想法總會在很不經(jīng)意間就變了。

比如現(xiàn)在，她也不用施展什么輕功，就這么拄著一根枯木棒，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這濕漉漉的山路上，享受著這盎然的春意，于是突然覺得，就此退出也未嘗不可。

不過是錢財微薄了一些，甚至可能得不到官府的奉養(yǎng)。

可她還年輕，也有一些功夫，在千影閣眼中她已經(jīng)是一個廢人，但走出千影閣，她依然是萬里挑一的高手。

她可以求著閣主，為自己消去奴籍，從此有自己正經(jīng)的戶帖，光明正大做人。

投身一處鏢局，或者給人看家護(hù)院，她都是可以的，這么也能掙一份工錢養(yǎng)活自己。

況且她這一身的傷是因?qū)幫跛?，她若正式退出，寧王府總會給一些撫恤吧。

其實悠悠人世間，到頭一場空，出生入死效忠寧王府，到最后也不過是多換一些錢財，現(xiàn)在趁著年輕就此退出，縱然窮一些，但這不是及早享受自己想要的好日子嗎？

凡事想開一些也就可以了。

山路上那些打滾的野狗，便是無家可歸，甚至弄得滿身泥巴，可它們也是歡快的。

她這么想著間，山路上的行人卻多了起來。

或許是才開春的緣故，山下百姓都三五成群的上山，有那年輕婦人，梳著發(fā)髻，低聲嘀咕著。

青葛留意到她們背了香袋，拎了瓜果紙錢，想來是上山求佛的。

這時候，有一年輕姑娘側(cè)首看過來。

多年訓(xùn)練成的習(xí)慣，青葛下意識迎上對方的目光，探究對方的意圖。

那年輕姑娘驚了一下，臉慢慢紅了，之后抿著唇收回目光。

青葛繼續(xù)往前走，不過卻在心里回味著那個姑娘的目光。

很淳樸的一雙眼睛，只是純?nèi)坏暮闷?，并沒有任何防備，也沒有鄙薄或者別的惡意。

甚至好像有一些驚艷。

青葛用了好一會，才意識到，對方是好奇自己。

從青葛有記憶起，她便在陰暗中苦苦訓(xùn)練，不見天日，縱然后來出閣效忠在寧王身邊，但也是見不得光的，從來都是以假面示人。

世人傳聞，千影閣的暗衛(wèi)有無數(shù)張臉，可以變幻萬千模樣。

青葛不知道別人，可她有四副面孔，在她看來，那都是她的臉。

她天然長成的那張，對她來說并不是什么要緊的，她也從未留心過。

因為那副面孔她平時并不用，只很偶爾會在銅鏡中看到，她甚至?xí)X得陌生。

適才那位姑娘已經(jīng)和同伴輕快地往前走去了，青葛卻有些好奇。

她便故意走在人群中，讓人看到她的臉，然后觀察別人反應(yīng)。

她看到許多人都用詫異的目光看著自己，她們會看自己好幾眼，然后流露出羨慕以及向往的樣子，甚至還有人私底下小聲說“她生得實在好看”。

好看？

青葛聽到這個詞，覺得格外有趣，又有些新鮮。

一張她并不在意的面孔，長在她臉上的，是她以后退出千影閣要用的那張面孔。

現(xiàn)在被夸贊好看。

這讓青葛再次想到了自己的籌劃。

如果她就此退出千影閣，沒辦法拿到豐厚的安置銀兩，她是不是可以憑著這張臉去騙一個來？

不是說那些男人都是貪色的嗎？

正想著，一個著了錦衣的年輕男子卻突然出現(xiàn)在她側(cè)前方，對方笑呵呵的看著她，卻是道：“這位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青葛并沒有語，就像沒有看到一樣，繼續(xù)往前走。

既不曾對她這副面孔驚艷贊嘆，又不是年輕俊美的男人，她完全不想理會。

那男子有些疑惑，快走幾步攔在了青葛面前。

男子笑著道：“姑娘，在下并無惡意?！?

這山路崎嶇狹窄，周圍都是濕滑的草叢，對于正常走路的青葛來說，她無路可走。

她的視線便緩慢地落在了那男子身上，看著他。

那男子笑著道：“姑娘，在下找上你，是有一事相求，若姑娘能夠慷慨相助，必有重報?！?

重報？

青葛歪頭，慢吞吞地打量著那男子。

男子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烏發(fā)用一根金絲方頭簪束起，身著靛藍(lán)素面刻絲長袍，那料子應(yīng)是四川蜀錦，頗為貴重。

看得出，是個有些銀子，且日常起居有奴仆伺候著。

她的視線又掃過男子的手，那雙手保養(yǎng)得當(dāng)，但是手上略有薄繭，薄繭分布于右手食指內(nèi)側(cè)，中指斜內(nèi)側(cè)以及無名指第二關(guān)節(jié)外側(cè)。

根據(jù)薄繭的位置以及深淺程度判斷，他日常是要執(zhí)筆的，但又不是日日執(zhí)筆的讀書人。

也并不愿意在一個無關(guān)人等身上花費(fèi)太多心思，一切只是大致掃一眼的習(xí)慣使然。

青葛收回目光，慢騰騰地問這人：“重報是什么意思？會給我很多銀子嗎？”

男子一聽這話，便笑起來，笑得非常和藹：“如果姑娘喜歡的話，我們可以商量一下價格?！?

青葛：“哦，要我做什么？”

其實說著這話時，她腦中已經(jīng)迅疾閃過許多思緒。

自己離開千影閣，悄無聲息，并不會有人知道，而自己行蹤隱秘也不會輕易被外人察覺——如果那么容易被察覺，那千影閣只怕早不是今日的聲名了。

況且自己這張臉是新臉，是絕對不會有人見過的一張。

眼下這男子也不是什么會功夫的人，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有錢人的模樣。

所以這個人找上自己，按說應(yīng)該和千影閣沒有關(guān)系。

雖說天上沒有白掉的餡餅，但是她可以看看對方的路數(shù)。

此時那男子聽到青葛的話，已經(jīng)笑了：“只是需要姑娘幫忙做一件事情，事成之后——”

那男子視線掃過青葛全身，青葛身上穿的是最廉價的鴉青苧麻衣，一頭烏發(fā)也只用一根枯藤隨意攢起。

她渾身都寫著一個大大的“窮”字。

他笑看著她，緩緩地吐出充滿誘惑力的字眼：“你可以得到這輩子你想象不到的銀兩。”

想象不到的銀兩……

這讓青葛的心輕蕩了一下。

賺錢，賺一大筆錢，正好趁著自己毒傷之際，擺脫奴籍，退出千影閣，有錢有閑，逍遙自在。

心思初定，她略抬起眼皮，淡淡地道：“有什么好買賣，說來聽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