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鈞聞聲抬起頭,那雙過于清澈沉靜的眼睛看向先生,小臉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地微微側了側臉,似乎想避開先生的注視:“回先生話,是早上練武時,舞棍不慎碰到的,不礙事,不是很疼?!?
    其實他是疼的,可誰讓他不小心呢?
    一旁的顧瑞也抬起頭看了一眼,小聲補充道:“先生,鈞弟練武可認真了,每天都起很早?!?
    他也練功,兩人一樣練了兩年多,可一個鈞弟就能干倒兩個他,爹說自已習武天賦不如鈞弟。
    可自已讀書和學醫(yī)一樣趕不上他,這讓顧瑞有些氣餒。
    明山長看著陳鈞那副渾不在意、仿佛習以為常的模樣,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揪。
    他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溫聲道:“嗯,既是不礙事便好。寫字吧。”
    兩個孩子復又低下頭,專注于筆下的橫豎撇捺。
    書房里恢復了安靜,只有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明山長看著兩個孩子,轉眼間,他教導兩個孩子已有三年光陰。
    這三年,他幾乎是看著這兩個小人兒一點點長大,學問一日比一日進步。
    尤其是陳鈞,其天資之聰穎、悟性之高、記憶力之強,實乃他平生僅見。
    六歲多的孩童,四書五經已能熟讀理解,作詩對聯常常語出驚人,舉止行更是沉穩(wěn)得像個縮小版的陳知禮,那份專注和自律,有時連成年人都自愧弗如。
    然而,越是欣賞喜愛,明山長心底那份隱隱的擔憂和心疼就越是清晰。
    這孩子,活得太“記”了,幾乎沒有留下多少屬于孩童的嬉戲玩鬧時光。
    清晨,天還未大亮,他便要起身習武,寒暑不輟,已堅持兩年有余,那臉上的青腫想必也是家常便飯。
    上午,雷打不動地來自已這里讀書受教。
    下午,便要背起那個特制的小醫(yī)箱,和顧瑞一起跟著外祖父顧蘇沐去醫(yī)館,辨識藥材,聆聽醫(yī)理。
    要他說,顧瑞是顧家的長子長孫,學醫(yī)是應該的,說不好將來還要繼承家業(yè),鈞兒肯定是要科舉的,醫(yī)這方面懂一些就可以了,哪里需要這樣1學就是兩三年?蘇沐還越教越起勁。
    晚上,還要完成自已布置的課業(yè),他總不能一點課外功課不布吧?
    這般日程,莫說一個六歲稚童,便是成年人也覺吃力。
    明山長知道陳知禮和顧家是對孩子寄予厚望,盼其文武雙全,將來能繼承家學,光大門楣。
    可……這般嚴苛,是否揠苗助長?孩童的天性被壓抑,長此以往,是福是禍?
    更讓明山長心生悵惘的是,他深知陳知禮并非池中之物,在余杭知府任上政績卓著,聲名遠播,調回京城中樞是遲早的事。
    一旦陳知禮離任,陳鈞必然隨之北上。
    想到那時,自已與這得意弟子便要相隔千里,再見無期,明山長心中便涌起濃濃的不舍。
    去年,陳知禮和顧蘇沐態(tài)度堅決,兩次提出要讓陳鈞和顧瑞正式行拜師禮,皆被他以各種理由婉拒了。
    并非不愿,實是不能。
    他年事已高,已逾六旬,家族親友皆在江南,雖然這兩年身l被老友和盼兒調理的很好,但他不方便為了兩個弟子遠赴京城。
    既無法長久教導,又何必用師徒名分牽絆彼此?空留一段遺憾罷了。
    可每每看到陳鈞那雙求知若渴、靈秀逼人的眼睛,感受到他那遠超年齡的領悟力,他又深感惋惜。
    這樣的良材美玉,若能一直帶在身邊悉心教導,將來成就必不可限量。
    他是真的想看著這孩子一路成長,想將自已畢生所學傾囊相授的。
    窗外春光正好,鳥語花香。
    書房內,小小的孩子正襟危坐,筆下不能說生花,可一個個字已經很是耐看。
    明山長無聲地嘆了口氣,心中充記了作為師長的慈愛、欣慰與難以說的復雜情愫。
    他只愿,在這有限的時光里,能再多教這孩子一些,再多護著他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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