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馬特高地,阿列克謝耶芙娜男爵夫人的莊園城堡在夜幕下燈火通明。
巨大的玻璃窗將內(nèi)部的輝煌毫無保留地潑灑出來,照亮了精心修剪的草坪和環(huán)繞的葡萄藤架。
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香氣、濃烈的香水味、雪茄的煙霧以及一種刻意營造的、喧囂的歡樂。
馬車絡(luò)繹不絕,卸下一個個奇裝異服的賓客:化身埃及艷后的女人、身披鎧甲的“騎士”、頂著巨大鳥喙的“瘟疫醫(yī)生”、沒有腦袋的國王與王后……
巴黎化裝舞會的規(guī)矩,你必須從出家門起就穿著這身衣服――可見路人們受了多少驚嚇。
雖然參加這位男爵夫人的舞會,很可能被整個巴黎的貴婦圈唾棄――但有些人本來就進不了這樣的圈子。
沒落的小貴族、野心勃勃的新貴、郁郁不得志的藝術(shù)家、帶著濃重口音的俄國流亡者,以及一些試圖攀附或純粹看熱鬧的巴黎官員,像趨光的飛蟲,涌入這座用盧布堆砌的“真相”殿堂。
萊昂納爾?索雷爾踏入這片光怪陸離時,一開始幾乎沒引起任何特別的注意。
他穿著那套代表自己“真相”的行頭――肘部磨得油光發(fā)亮、線頭隱約可見的舊外套,皺巴巴、顏色晦暗的長褲,一雙鞋跟磨損嚴重的舊皮鞋。
沒有面具,沒有華麗的偽裝,只有一張洗得干凈卻難掩疲憊的年輕臉龐,以及刻意弄得有些亂糟糟的頭發(fā)。
在滿場珠光寶氣、奇裝異服中,他這身過于真實的“貧窮”裝扮,反而成了一種另類的、格格不入的“奇裝異服”。
不過很快有幾個路過的賓客瞥了他一眼,竊竊私語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
“看!‘貧窮的萊昂納爾’!”
“天哪,太有創(chuàng)意!扮演那個拒絕所有貴婦沙龍的怪人!”
“可惜身上沒有臭味,扮演得還不夠極致!”
“哈!你看他這樣子,個子比麋鹿還高,肩膀比水牛還寬,哪里有貧窮作家的樣子?”
……
萊昂納爾雖然心里納悶,為什么這幾個人不僅知道他叫什么,還加上了“貧窮的”這個定語。
但他還是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微微頷首回應(yīng)著一些模糊的致意,然后迅速地想找一個地方,先把自己藏起來。
屠格涅夫先生早就不見人影了。
領(lǐng)他進來以后,這位關(guān)心祖國的老作家就跑去和那些流亡巴黎的老鄉(xiāng)們寒暄,只留下一句:“玩的開心!”
女士們的裝扮各色各樣,但臉上大多只戴著遮住眼睛的眼罩――不過在巴黎乃至整個歐洲的社交規(guī)矩中,她們都算完成了身份的隱蔽。
男士們?nèi)绻瓷夏奈灰l(fā)自己“興趣”的女士,可以毫不顧忌她想不想跳舞,或者有沒有其他男伴,大可以將她摟住親昵。
即便女士的身邊有她的丈夫陪伴,都不能對此有什么異議。
不管化裝舞會上發(fā)生了什么,都不能被帶到舞會之外――否則就會被認為是無趣的老古板,下一次誰也不會邀請他了。
因此還有不少妓女混跡了進來,她們往往穿著古希臘長袍,裝扮成「芙里尼」的樣子,側(cè)面的鏤空特別大,露出飽滿、雪白的半圓,隨時在她們眼中有錢的男士旁邊晃悠。
會場中央的大舞池里更是盛裝如云,男男女女都放開了矜持,摟得格外緊密,跳著交誼舞。
萊昂納爾并不適應(yīng)這種環(huán)境,他拿起一杯侍者托盤上的香檳,悄然隱入一根裝飾著仿古羅馬浮雕的廊柱陰影里,只用饒有興趣的眼光,掃視著這個浮華的劇場。
就在這時,樂隊奏響了一段充滿戲劇張力的、模仿《馬賽曲》變奏的進行曲?,F(xiàn)場其他位置的煤氣燈被調(diào)暗,而大廳中央那座夸張的旋轉(zhuǎn)樓梯頂端則亮如白晝。
巴爾芙?阿列克謝耶芙娜?杜羅娃-謝爾巴托娃男爵夫人隆重登場。
她化身“凱瑟琳大帝”,身披一件鑲嵌著無數(shù)閃爍水鉆的龐大金色禮服裙,裙擺如同流淌的黃金瀑布,需要四個強壯的女仆在下方小心翼翼地托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