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戴圓頂禮帽的辦事員很快就被“連續(xù)圖畫書”的第一頁激起了興趣。

他掏出懷表看了看，午休還有二十分鐘，于是找了一個陰涼的樹底，迫不及待地翻看了下去。

一開始，他還是準(zhǔn)備去找接下來的“正文”文字部分，但下一頁，同樣沒有大段的文字。

眼前是一整頁被切分成好幾個方格的畫。

第一個格里，雅克正從傾斜的桅桿上跳下來，姿勢輕盈；

第二個格，他已經(jīng)落在棧橋上，帽子差點飛了；

第三個格，他站穩(wěn)了，還順手扶了扶帽檐，嘴角掛著一絲笑。

辦事員使勁眨了眨眼睛，好確認(rèn)自己沒有看錯――這不是他熟悉的插圖！

有插圖的小說他讀過不少――左拉的《小酒店》、大仲馬的《基督山伯爵》，都有插圖。

那些畫總是單獨占了一整頁或者大半頁，畫面完整，像舞臺的一瞬定格。

讀者看完畫，目光會自然滑到下面的文字，繼續(xù)讀故事。

可現(xiàn)在，文字在哪兒？

他的視線在頁面上掃了幾遍，沒有看到成段的敘述，也沒有詳細的描寫。

只有每個畫格底部或旁邊有一兩行小字提示動作或者情節(jié)。

文字最多的反而是雅克?斯派洛等角色腦袋旁邊不時冒出的橢圓形氣泡框。

里面寫著例如“哈，總算沒濕透。早上好，先生！”這樣的文字。

辦事員愣了好幾秒鐘，才搞清楚原來這是雅克?斯派洛或者其他人物的對白或者心理活動。

他又下意識地想把這當(dāng)成諷刺畫集――就像《費加羅報》上那些政治漫畫，一幅畫配一行諷刺語。

可又不對！

諷刺畫是一幅一個笑話，彼此不連貫；而眼前這幾幅畫，明明在講同一個動作的連續(xù)瞬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左上方第一格，移到右上方第二格，再落到左下方第三格。

眼睛自己會動，幾乎不用他來思考順序，這感覺實在有點怪。

他止不住地不斷往下翻，后面有些書頁里的畫格更多了――

因為雅克?斯派洛開始在軍港里逃跑，英國皇家海軍的士兵也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第一格，雅克縮在木桶后；第二格，他從桶后竄出，跳上一堆纜繩；第三格，纜繩被他蹬得亂晃，追兵撲了個空；第四格，他已經(jīng)翻過欄桿，朝著讀者咧嘴笑……

辦事員的眼睛跟著畫格游走，“跳、竄、晃、翻”，四個動作、四個瞬間，被圖像死死釘在紙上。

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不需要想象“他是怎么逃跑的”，因為畫面已經(jīng)把逃跑拆解好了，一步步遞到他眼前。

他再次停住了，這次不是因為看不懂，而是懂得太快了！

過去讀冒險小說，讀到“他靈巧地躲過追捕”，他腦子里得自己編畫面：怎么躲？往哪跑？追兵什么表情？

那是他和作者之間的秘密游戲，文字給出線索，他來在腦海中補全和畫面。

現(xiàn)在，游戲沒了，畫面自己把一切都攤開了。動作的銜接、空間的轉(zhuǎn)換、甚至雅克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氣――

不是通過“他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這樣的句子告訴他的，而是直接畫在那張臉上，嵌在每個動作里。

辦事員感到一陣輕微的不安，他覺像被人推著走，都來不及自己邁步。

但這種連續(xù)的畫面帶給他大腦的感受實在太愉悅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嘩啦啦地繼續(xù)往下翻頁。

接下來的幾頁，節(jié)奏越來越快。

雅克?斯派洛在軍港里上躥下跳，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東西：吊架、帆布、貨箱、甚至晾曬的漁網(wǎng)。

每個畫格都是一個動作片段，拼起來就是一場眼花繚亂的逃脫戲。

辦事員發(fā)現(xiàn)自己讀得越來越順，眼睛自動捕捉畫格順序，氣泡里的對話直接鉆進腦子。

當(dāng)雅克扯著繩索蕩過一群士兵頭頂，還順手摘了某個軍官的帽子時，辦事員差點笑出聲。

但他馬上又收住了笑，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竟然根本沒“讀”文字。

那些氣泡里的俏皮話――“抱歉，借過！”“帽子挺配我！”――是隨著畫面一起撞進眼睛的。

畫面在動，人物的對話就在響，這和他過去所有的閱讀經(jīng)驗都不同！

看報紙漫畫，他是先看畫，再看底下的諷刺語，然后品出味道。

讀插圖小說，他是讀完一段文字，再看插圖，讓畫面加深印象。

舞臺劇倒是連續(xù)的，但那得坐在劇院里，靠演員的表演和時間流逝來完成。

而這本冊子，竟然能把所有這些揉在了一起！

它不像戲劇，因為它是靜止的；可它又不像書，因為它讓靜止的畫面“動”了起來。

辦事員翻到雅克躲進鐵匠鋪那頁。

畫格里，雅克從窗口翻入，落地，轉(zhuǎn)身，豎起手指對驚訝的鐵匠學(xué)徒“噓”了一聲。

四個動作，一氣呵成。

他盯著那幾格畫，心里某個地方突然咯噔一下，他忽然明白自己的震撼來自于何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