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個叫做“杰克?斯派洛”的海盜,乘著一條正在沉沒的小船,站在桅桿頂端進入海港時,一切還很正常。
但接下來的發(fā)展,讓許多英國讀者的眉頭越皺越緊。
杰克被皇家海軍追捕,他在軍港里逃竄,利用各種障礙物――貨箱、纜繩、吊架――把追兵耍得團團轉(zhuǎn)。
雜志上的文字描寫得很生動――
杰克如何靈巧地翻過欄桿,如何扯著繩索蕩過士兵頭頂,如何在千鈞一發(fā)之際躲進鐵匠鋪……
如果只是這樣,或許還好。
但萊昂納爾的筆調(diào)里有一種英國讀者感到非常不舒服的東西――嘲弄!
不是惡意的攻擊,而是那種帶著笑意的戲耍。
他讓皇家海軍的士兵排著整齊的隊列追趕,卻總是慢半拍;他讓軍官們一本正經(jīng)地下令,卻總是撲空。
最要命的是杰克的態(tài)度。他一點都不害怕,反而樂在其中。他一邊逃,一邊還說俏皮話。
“抱歉,借過!”
“帽子挺配我!”
“尊敬的先生們,如果排隊能打贏仗,你們早就征服整個太陽系了!”
英國讀者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憤怒,至少不完全是。更多的是被冒犯的不適感。
但這種冒犯又很微妙,因為故事寫得確實精彩,節(jié)奏快,畫面感強,讓人忍不住想往下看。
可越是看得投入,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就越明顯。
俱樂部里的老先生想起了剛剛朋友的預測――“說不定是個俠盜”。
現(xiàn)在他知道了,杰克?斯派洛不是什么俠盜,他就是個海盜,純粹的、玩世不恭的海盜。
而且這個海盜,正在把英國皇家海軍當猴耍。
19世紀的大英帝國,正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鼎盛時期,大家對皇家海軍還是非常引以為榮的。
在以往的文學作品中,他們從未受到過這種羞辱!可偏偏這種羞辱竟然還帶著某種精神上的愉悅!
“杰克?斯派洛”在小說并沒有明確是哪國人,但無論如何作者是個法國人,所以潛意識里不會把他當英國人。
同一時間,倫敦不同地方,類似的反應正在發(fā)生。
在金融城的辦公室里,一個股票經(jīng)紀人讀到杰克戲耍海軍那段,忍不住笑出聲――
但笑完他就覺得不妥,趕緊看看周圍有沒有人。
在格林威治的海軍學院,一個年輕學員讀到同樣的段落,臉漲紅了。
他把雜志摔在桌上,低聲罵了句:“胡鬧!”
在肯辛頓的住宅區(qū),一位夫人坐在客廳里讀《良》。
當讀到杰克那些俏皮話時,她嘴角彎了彎――但隨即又抿緊了。
她對自己說:“這太不尊重了!”但她的手沒有放下雜志,反而翻到了下一頁。
萊昂納爾寫得實在太好了,好到你明知道他在諷刺你,你還是想往下看。
你想知道杰克能不能逃掉,想知道黑珍珠號的詛咒是怎么回事,想知道鐵匠學徒威爾?特納會卷入什么冒險……
所以讀者們一邊皺眉,一邊繼續(xù)讀,但那種“被冒犯”的感覺,已經(jīng)在他們心底被深深種下了。
下午的時候,討論開始了。
俱樂部里,幾位紳士坐在皮椅里,面前的茶幾上攤著《良》。
“你們看了嗎?”一個人問。
“看了?!?
“感覺如何?”
一陣沉默。
然后有人說:“寫得好?!?
又是一陣沉默。
另一個人開口了:“但……但那個杰克?斯派洛……”
第三個人接話:“太放肆了?!?
“把皇家海軍寫成什么了?一群木頭人?”
“凡爾納寫福格,那是善意的調(diào)侃。這個……這個不一樣?!?
“是不一樣。福格是英國人,杰克是海盜。福格代表英國人的優(yōu)點!杰克卻用欺詐、逃跑、小聰明戲耍了海軍!”
“但故事確實精彩?!?
大家又不說話了。
是啊,故事精彩,這才是最讓人郁悶的地方;如果故事爛,大可以一笑置之,說法國人不會寫冒險。
可偏偏寫得好,好到作為冒險小說,你挑不出什么毛病――除了那個問題:它在嘲弄你!
而在這個七月的夜晚,倫敦成千上萬的讀者,都面臨著類似的矛盾。
他們被故事吸引,但又覺得被冒犯;
他們喜歡杰克的機智,但又討厭他對皇家海軍的羞辱;
他們想繼續(xù)看下去,但又覺得不該看……
這種糾結的心情,讓英國讀者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痛并快樂著”!
英國人以為會迎來又一個福爾摩斯,或者又一個福格。
他們以為萊昂納爾?索雷爾會像以前那樣,塑造一個讓他們驕傲的英國形象。
但他們等來的是雅克?斯派洛!
一個海盜!一個戲?;始液\姷暮1I!一個讓他們只敢偷偷笑的海盜!
他們一想到在海峽對岸的巴黎,萊昂納爾?索雷爾或許正坐在書房里,寫著《加勒比海盜》的下一章……
該死的,這混蛋一定猜到自己的反應!但他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