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八月,同樣熱得讓人發(fā)昏。
圣日耳曼大道117號的公寓里,窗戶都開著,但沒什么風,窗簾一動不動地垂著。
萊昂納爾坐在書桌前,襯衫袖子已經(jīng)卷到了肘部。
桌上攤著三封信,還有一疊英國報紙。報紙是從倫敦寄來,郵費不便宜。
桌上的信除了來自諾曼?麥克勞德博士外,剩下兩封分別是柯南?道爾和「朗文」出版社的老板喬治?朗曼寄來的。
壞消息一個接著一個。
諾曼?麥克勞德博士已經(jīng)不再是《良》的主編,《加勒比海盜》也不會繼續(xù)在《良》連載。
柯南?道爾新寫的《波西米亞丑聞》被整個倫敦拒絕,“犯罪痕跡學”項目也停止了運作。
喬治?朗曼則表示《加勒比海盜》的“連續(xù)圖畫書”將不會在英國本土發(fā)行,但殖民地的銷售會繼續(xù)。
萊昂納爾又拿起那疊英國報紙――《泰晤士報》《每日電訊報》《晨郵報》《旗幟報》……
都是最近兩周的,他快速翻看了一遍,主要是社論、評論、讀者來信。
文章的措辭不同,但意思差不多:《加勒比海盜》腐蝕青年心智,削弱海軍威望,是法國的“認知作戰(zhàn)”。
有幾篇提到他在彎鎬酒吧幫窮人寫信的事,但語氣微妙――承認是善舉,但馬上又說這和作品的危害是兩碼事。
他翻到《帕爾摩爾報》和《星報》。這兩份小報登了東區(qū)民眾的采訪。
碼頭工、縫衣女、學徒……他們說他是個好人,幫過他們。
文章還提到白教堂的請愿信,說那封信促成了供水改善。
萊昂納爾放下報紙,現(xiàn)在他明白了。
《加勒比海盜》會引發(fā)爭議,這本來就在他預料之中,一個法國作家寫海盜戲耍英國海軍,肯定會讓一些人不舒服。
但通常這種爭議會慢慢平息――只要作品夠精彩,人們最終會接受,甚至把它當成經(jīng)典。
諾曼?麥克勞德和喬治?朗曼敢冒險,就是基于這種經(jīng)驗。
但這次不一樣,問題不在故事本身,而在故事之外。他在彎鎬酒吧那幾天的無心之舉,現(xiàn)在成了關鍵。
他幫窮人寫信,聽他們訴苦,對那些人來說,他不是遙遠的法國作家,是坐在他們中間的“詹姆斯?邦德先生”。
他俯身傾聽,認真書寫,走時還留下所有錢。
這種聯(lián)系讓倫敦的精英們緊張了。
一個外國作家,不僅寫出暢銷故事,還贏得了底層民眾的真心支持,并統(tǒng)一行動起來了!
這比任何文學批評都危險。
所以他們行動了,不用公開禁令,不用法律訴訟。
他們讓主編辭職,讓雜志改變方向,讓出版社自我審查,讓合作項目終止。
安靜,體面,有效。
萊昂納爾站起來,走到窗邊,街上人不多,巴黎的夏日午后,總是炎熱而慵懶。
他想起了法國政府的做法――起訴,封禁,驅(qū)逐。鬧得沸沸揚揚,反而讓作家成了英雄。
雨果流亡英國,成了反抗專制的象征;左拉被起訴,作品反而賣得更好;自己也因為去年的訴訟,名聲更上層樓。
但英國不一樣,它不給你當英雄的機會,它會讓你慢慢消失,在無聲無息間。
你的作品還在,但沒人能買到;你的名字還有人記得,但沒人敢提起。
你成了透明人!這才是高明的統(tǒng)治藝術!
萊昂納爾回到書桌前,看著那三封信――諾曼丟了工作,柯南投稿無門,朗文自我閹割――都是因為他。
他不能坐視不理,但怎么做?
他想了想,然后坐下,開始寫信。
先給諾曼回信,讓他別急著回約克郡,在倫敦等消息;再給柯南回信,讓他繼續(xù)寫,稿子先留著。
最后給朗曼回信,語氣平靜,表示理解公司的決定,但保留后續(xù)合作的可能性。
寫完三封信,他下樓交給邦雅曼先生,讓他在郵差上門的時候寄出去。
回到公寓,萊昂納爾走到衣柜前,開始收拾行李。
他要到倫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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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的多佛港,海風帶著咸味和煤煙味,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層很低;綠色的海水始終翻滾著。
港口很忙。蒸汽船的汽笛聲,吊裝貨物的鏈條聲,海關人員的吆喝聲,混在一起。
從法國加來港開來的渡輪剛靠岸,乘客正從舷梯上下來。
男人穿著深色旅行外套,女士撐著陽傘,提著行李箱。人很多,排著隊等待檢查。
海關檢查站設在碼頭出口,是個木頭搭的棚子,里面有幾張長桌。
兩個海關員坐在桌后,收取入境登記表格,偶爾會要求打開行李箱。
這個時代是自由貿(mào)易的頂峰時期,雖然已經(jīng)有了“護照”,但基本形同虛設。
入境檢查方面,英國比法國嚴格點,但基本不會真攔下誰。
年輕的托馬斯?格里芬盯著每一個走過的乘客,他有點緊張,又有點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