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李知涯面色陰沉,陷入思考而沒有接茬,吳振湘忽然突兀地問了一句,眼神飄忽,像是陷入了某種可怕的回憶:“李兄弟……你見過烤猴子嗎?”
李知涯被這跳躍的問題問得一怔,有點莫名其妙:“烤猴子?”
吳振湘的目光變得深邃而痛苦,仿佛正看著遙遠(yuǎn)過去某個地獄般的影像:“那時候……以西巴尼亞的士兵和鼓動起來的呂宋土著……
他們抓來華人小孩,就像……
就像烤猴子一樣烤……”
李知涯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胃里一陣翻騰。
吳振湘語速忽然加快,仿佛要盡快把這段記憶倒出來,聲音卻壓抑得可怕:“是活烤!
一邊烤,一邊還有人拿著刀,片下外層已經(jīng)烤熟的肉……
就那么分著吃下去……
他們還在笑……”
李知涯聽著這些駭人聽聞、遠(yuǎn)超他想象極限的暴行,只覺得背脊發(fā)涼,如坐針氈,手腳都有些冰涼。
他無法想象那是怎樣的人間地獄。
或許是察覺到了氣氛過于沉重壓抑,或許是想沖淡一點那血腥的記憶,吳振湘臉上的猙獰痛苦忽然一收,突兀地又笑了笑。
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當(dāng)然,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經(jīng)營那么久,總有自己的弟兄。
雖然他們里面大部分也是呂宋本地人,但畢竟是靠我吃飯的,講義氣。
何況……我老婆就是當(dāng)初最早跟我那四個伙計里,一個呂宋小伙子的親妹妹。
他們沒有被煽動,反而拼死護(hù)著我,幫我殺出一條血路,逃到了碼頭,擠上了一條破舊的難民船?!?
“所以,你就這樣回了大明?”李知涯努力把思緒從“烤猴子”那可怖的畫面里拔出來。
吳振湘點了點頭,摸了摸額角的金屬護(hù)額:“當(dāng)時也算……有驚無險吧。
除了我這小半邊腦袋,被不知道哪兒飛來的破片狠狠掀了一下,差點當(dāng)場去見閻王爺。
我老婆、孩子,還有同船逃出來的難民,倒是都無大礙。
但我……我是真的一無所有了。
幾年的打拼,三條街的產(chǎn)業(yè),全都化為了烏有?!?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巨大的失落:“回到大明,一切熟悉又陌生。
為了養(yǎng)活老婆孩子,我只能重新回到工坊,操起老本行,再度從一個最底層的小學(xué)徒當(dāng)起。
日子……好像又轉(zhuǎn)了回去,一眼能看到頭,毫無希望?!?
“從稱霸岷埠一方的‘教父’,變回原先那個默默無聞、誰都能呵斥兩句的工匠學(xué)徒……”李知涯看著他眼角的皺紋和風(fēng)霜痕跡,“你一定很不甘心吧?”
“是啊……怎么可能甘心?”
吳振湘重重嘆氣,肩膀垮了下去,“何況還多了兩張嘴要養(yǎng)。
雖說呂宋女人十分勤勞能干,但我老婆不會漢話,人生地不熟,出去買個菜都經(jīng)常被人坑騙。
孩子一天天長大,飯量也跟著見風(fēng)長。
家里日漸拮據(jù),眼看就要揭不開鍋了……”
他沉默了一下,聲音里透出一股被生活逼到絕境的無奈:“我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了。
只得一狠心,一咬牙――
去了報酬最高,但也最危險的……
業(yè)石工坊!”
李知涯頓時了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