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二瞌睡到褐衣漢子過來，這才伸個懶腰，打著呵欠綴了上去，一串人穿過熱鬧小馬行街，轉(zhuǎn)進(jìn)條僻靜小巷子，常二抖了抖肩膀，正準(zhǔn)備上去放倒褐衣漢子，褐衣漢子身邊矮墻上突然跳下團(tuán)黑影，撲倒褐衣漢子，極利落將他裝進(jìn)個黑布袋里，扔到肩上背起來一溜煙跑沒了。常二看人都呆了。

徐思海對身后事一無所知，只緊緊跟著常大，穿過一片雜亂骯臟空地，進(jìn)了座燈光曖昧，飄著酒香肉香，歌聲琴聲斷續(xù)傳來雜院，常大腳步放慢，瞄著被幾個暗娼拉扯住徐思海，見他用力掙脫了出來，這才繼續(xù)往前走。徐思海厭惡緊跟著常大穿過這座暗娼云集大雜院，轉(zhuǎn)個彎就看到架低矮破舊搖搖欲墜上柴門，常大小心推開柴門，讓徐思海進(jìn)去，徐思海直沖進(jìn)屋，屋里一豆暈黃燈光下，冷明松半躺床上，整個人已經(jīng)黃瘦脫了形。

“守道！”徐思海一路行來所見已經(jīng)很是難過，又看到瘦到脫了形冷明松，痛心落淚叫道，冷明松雙臂微抖撐著床往上挪了挪，臉上露出喜悅笑容道：“靜之！”后頭千萬語卻一下子全哽了喉嚨里。

徐思海撲坐床沿上，緊緊握著冷明松手細(xì)細(xì)打量了一遍，又打量了一遍，冷明松喉結(jié)滾動了幾下，帶淚笑道：“我沒事，已經(jīng)好了?！?

“嗯，我讓人先送你回京城?！毙焖己嗳坏溃涿魉衫謸u頭道：“我不能回京城，”說著，冷明松轉(zhuǎn)頭看向站旁邊潘先生，徐思海順著冷明松目光看過去，這才留意到潘先生，潘先生笑著上前見了禮道：“冷爺若肯回京城，哪還會耽誤到現(xiàn)？回京城確非良策?！毙焖己０櫫税櫭碱^，冷明松往后靠了靠，喘了幾口氣道：“靜之，你想想，我是永靜縣知縣，若回京城就是擅離職守，我回到京城，就算能把永靜縣決堤這事揭個直相大白，可有擅離職守這一條，我這仕途就算不就此完結(jié)，也要蹉跎不知道多少年?！?

“可現(xiàn)？”徐思海眉頭皺緊了，冷明松苦笑道：“靜之，我不是利祿薰心要做祿蠹，你知道，”冷明松話停了停，下意識掃了潘先生一眼含糊道：“我不得不如此，若是仕途過于坎坷，我，我。”徐思海思念電轉(zhuǎn)間，一下子明白了冷明松意思，若是他仕途不順，坎坷不前，那就入不得南寧郡王府法眼，與林珂親事也就要化為泡影。徐思海心里涌起股熱流，連連點(diǎn)頭道：“你不用說了，我已經(jīng)明白了，可憐我們?nèi)恕既绱恕绱恕毙焖己ｋy過說不下去了，別過頭，好半天才壓下心里那股悲哀，轉(zhuǎn)過頭，垂著眼皮道：“我來前已經(jīng)定親蔣家，是雁回妹妹，蔣家七娘子?！?

“恭喜?！蓖Ａ艘粫?，冷明松才輕聲恭喜了一句，他知道徐思海是真明白他用意了，徐思海訂親蔣雁回嫡妹，他心情復(fù)雜到無法理清，這種種糾纏他清楚不過，將心比心，若有一天，他眼睜睜看著林二娘子嫁了人，自己再訂了誰，都無法和一個‘喜’字沾邊了。

“嗯，”徐思海含糊過冷明松恭喜：“你就算不回京城，失蹤這事也確切無疑，若要不留后患……”徐思海沉吟起來，潘先生看了眼冷明松笑道：“這事我和冷爺計(jì)議多時，倒有個萬全法子。”

“把失蹤事放到丁金經(jīng)頭上？”徐思海接道，潘先生驚訝而贊賞看著徐思海，忙點(diǎn)頭道：“徐榜眼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我們九爺對您推崇之至，確是如此！”

“這事空口無憑不行?！毙焖己？粗涿魉傻溃骸昂梅ㄗ樱褪潜娔款ヮブ?，把你從丁府找出來，若是這樣，你得先藏到丁府，潘先生有什么辦法沒有？”潘先生捻著胡須擰眉苦笑道：“想過，不過沒想出能用法子，還得徐爺這邊幫著想想法子才好。”

“嗯，我回去好好想想。”徐思海點(diǎn)頭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頭看著冷明松道：“你且好好將養(yǎng)，且放寬心?！崩涿魉尚?yīng)了，徐思海站起來正要走，常大探頭進(jìn)來道：“冷爺、徐爺、潘先生，蔣二要事得稟報一聲?！迸讼壬聪蚶涿魉珊托焖己?，見兩人點(diǎn)了頭，忙抬手示意常大。

常大掀起簾子，常二彎腰進(jìn)了屋，站屋中間，拱了一圈手道：“冷爺、徐爺、潘先生，剛剛小綴大哥后面斷后，看到個褐衣漢子綴徐爺身后，過了小馬行街，小正要動手做掉他，誰知道有人先動了手，打暈了褐衣漢子扛著就走，小沒敢冒然綴上去?！迸讼壬樕胤浅?，冷明松目光閃著寒光，看著徐思海等他發(fā)話，徐思海沉思了片刻道：“我前來見過五爺，”徐思海頓了頓又道：“四爺也多有關(guān)照，如今敵我難辯?！毙焖己ｎD住話沒再往下說，潘先生接過話道：“既是這樣，讓常大趕緊把徐爺送回去，我們幾個護(hù)著冷爺這就換個地方！”

“嗯，這樣好。”徐思海點(diǎn)頭答道，轉(zhuǎn)身沖冷明松拱手道：“守道兄且委屈幾日，也就這幾日，我必定能想出辦法！”冷明松微笑點(diǎn)頭，徐思海轉(zhuǎn)身出了屋，和常大一起，一路疾行趕回了驛館。

那團(tuán)黑影扛著褐衣漢子，不過越過兩條巷子，一腳踢開一扇虛掩院門，將褐衣漢子順手拋了進(jìn)去。

“輕點(diǎn)！別摔死了！”院子里一聲抱怨：“六爺還得審審呢！”

“這夯貨死沉死沉，累死老子了！六爺呢？”跟后面進(jìn)了院子一個精瘦男子一邊齜牙咧嘴晃著胳膊，一邊問了句，院子里一個黑塔般壯男一邊拎起褐衣漢子，一邊用牛眼橫了精瘦男子一眼道：“六爺行蹤是你能問？”

“也是，”精瘦男子嘿笑道：“問你也是白問，六爺行蹤哪是你能知道？”

“知道也不能說，不過我真不知道，六爺吩咐我這兒守著等你回來就出去了，沒說別?！焙谒蠈?shí)忠厚認(rèn)了，精瘦男子知道他向來使力不使心，上前掏出褐衣漢子嘴里堵麻核，化了半碗迷藥灌進(jìn)去，重又塞上麻核，伸了個懶腰道：“你看好他，我去歇會兒?！焙谒饝?yīng)一聲，搬了個板凳坐捆成只棕子樣褐衣男子對面認(rèn)真看住。

孫六帶著得力膀臂吳青，一路逶迤往丁府過去。孫六一身古銅色綢衣，戴著頂同色軟腳幞頭，仿佛一個頗有家財(cái)土財(cái)主，吳青本就眉清目秀，穿了一身靛青學(xué)子服，俊秀可喜，扮作晚輩略落后孫六半步，臨近丁府不遠(yuǎn)，兩人各分東西，孫六往后角門去，吳青直往大門過去。

孫六到了人來人往正忙亂不堪后角門，陪著滿臉笑容，上前塞了塊碎銀子給門子笑道：“這位老哥多有煩勞，我是錢浩鄉(xiāng)鄰，他家里讓我捎句話給他，煩您給叫一聲。”門子緊緊握著碎銀子，心花怒放之余聽說尋又是長隨錢浩，熱鬧如火一般：“這有什么煩？一句話事！您且等片刻，就片刻！小這就給您尋去！”門子說完，連尋個人替他看個門這個功夫也不敢耽誤，拔腿就往院子里跑。

沒多大會兒，錢浩跟著門子出來，一眼看到孫六，眉梢猛挑又急忙落下，上前拱了拱手，不等他說話，孫六搶先笑道：“大郎一向可好？大嫂子讓我捎幾句給你，若不忙，咱們借一步說話。”

“不忙不忙?！卞X浩急忙道，上前拉了孫六，一徑往巷子奔出去。

吳青到了丁府大門口，沖坐外面門子拱手道：“這位大哥，我是帳房上顧唯顧爺侄兒，煩您通傳一聲?！遍T子斜了吳青一眼，不情不愿站起來，抖了抖衣襟道：“爺是我們老爺門房，還是你們這些夯貨門房？且等著！”吳青脾氣極好長揖下去，再笑著直起腰，門子懶洋洋往帳房去尋顧唯。

顧唯跟著門子出來，遠(yuǎn)遠(yuǎn)看到吳青，皺了皺眉頭，吳青上前長揖到底見了禮，直起身子笑道：“七叔近可好？六叔讓我跟您問個好，六叔說，他給您存了三四壇子上好玉堂春，等您春節(jié)回家，要和您痛飲一番呢?！鳖櫸ㄑ劬Σ[起又松開，吳青上前一步，悄悄比劃了個手勢，顧唯神情一松，看著吳青笑道：“你六叔也來了？”

“六叔說是要來，也不知道到了沒有。”吳青笑答道，顧唯轉(zhuǎn)頭看了看道：“今兒府里請客，晚飯吃了沒有？走吧，七叔帶你到外頭吃點(diǎn)東西?！鳖櫸ㄕf著，和門房打了招呼，帶著吳青出了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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