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通雙手袖在胸前，仰頭看著一團(tuán)明亮的窗戶，發(fā)了半天呆，才揚聲叫小廝進(jìn)來，讓他去尋胡三進(jìn)來見他。

胡三一身厚厚的棉衣，袖手縮肩，猥猥瑣瑣的溜進(jìn)將作監(jiān)，沿著路邊屋角進(jìn)了廂房，手也不從袖子里抽出來，就那么點點頭哈哈腰，看起來謙卑非常的見了禮，管通示意他坐：“還沒信兒？”胡三眼神黯淡的點了點頭，沒答話只嘆了口氣，管通面沉如水，沉默了一會兒道：“郭推官剛剛來過了，他的意思，兩處歸兩處查，可不管哪一處有了信兒，最好能給對方通一通，你的意思呢？”

“孫六爺走前交待過小的，小的聽管爺安排?！焙抗馕㈤W，抽了抽鼻涕恭敬答道，管通‘嗯’了一聲道：“定國公府的事盯緊些，千萬不能出什么岔子，你人手夠吧？”

“人手上還過得去，”胡三一張苦臉皺成一團(tuán)：“就是沒個人當(dāng)家作主?！惫芡牭囊徽?，胡三挪了挪，連眨了幾下眼睛：“管爺也知道，小的們都是下九流，不是魚就是蟲，本事不大事不少，平時全憑著六爺?shù)耐侄捂?zhèn)著，沒人敢齜牙，可如今六爺不在，小的沒本事，要是六爺在，說不定早就尋到什么蛛絲馬跡什么的，管爺能不能跟五爺說說，趕緊把六爺調(diào)回來，咱們王妃的事才是正事不是?！?

孫六去寧乾府領(lǐng)的什么差使，管通最清楚不過，聽胡三如此說，呆了片刻才回道：“孫六那邊也是極要緊的大事，我讓人傳過信過去，只要他那邊事情一了，就趕緊回來?！?

“謝管爺您體諒?！焙淼乐x，卻聽的管通心里滑過絲異常，擰眉看著胡三，胡三抬眼皮回了管通一眼，嘆了口氣，帶著幾分自自語的意思道：“小的們眼皮子淺見識少，除了我們姑娘，看不到還有什么要緊不要緊大的小的什么事，誰讓小的們是我們姑娘的陪房呢，好在我們姑娘從沒嫌棄過小的們，管爺您忙，小的告退了?！币环瑖Z叨說的管通心里連跳了幾跳，直起上身道：“胡三，王妃的事確實是所有事中最要緊的大事，可這事和寧乾府的事，甚至和北邊的事，都是交織勾連，一環(huán)不解一環(huán)難開?！?

“管爺教訓(xùn)的極是！”胡三躬身應(yīng)答：“小的們見識短?！惫芡粗鴿M臉滿身恭敬順從的胡三，突然發(fā)現(xiàn)，王妃這些個陪嫁，真沒一個省油的燈?？磥斫裢砩线€得找熊嬤嬤好好聊聊，他們似乎把他當(dāng)外人了。

初冬的北安城寒風(fēng)刺骨，壽王一身便服，披著件紫貂斗蓬，面色沉郁的背著手和幕僚姜先生在軍營中邊走邊聊。

“……不能等到糧草充足，”壽王聲音和緩：“糧草充足得等到明年夏收后，咱們等不到那時候?！苯壬樕下冻鼋z苦笑，對他們來說，等到明年夏收是不可能的事，可長安侯祝文起的堅持等到明年收了夏糧的理由過于充足，他們理由卻只能彼此心知肚明卻絕不能擺上臺面。

“王爺已經(jīng)有了決算了？”姜先生低低問道，壽王停下腳步，看著遠(yuǎn)處緩緩垂落的夕陽，深吸了口氣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當(dāng)年我隨官家出征，不過沿著幾堆馬糞，幾百騎星夜追襲上千里，回來時只余了幾十騎，官家還嫌我過于保守了。”夕陽打在壽王臉上，映的陷入回憶的壽王臉上一片溫暖，姜先生出神的看著面前這張過于溫情脈脈的面孔，突然沒來由的覺得一陣心酸，他的計劃他們商量了不知道多少回，有多冒險他太清楚不過，從他提出這個計劃，他幾乎夜夜想到睡不著。當(dāng)年他隨官家征戰(zhàn)四方，幾百騎星夜追窮寇時，后方有官家掠陣，他面向敵人，背后卻是堅強(qiáng)有力的依靠，而如今，他們極有可能陷入腹背受敵的兇險之中。

可若不如此棋出險著，又如何能破掉現(xiàn)在這膠黏粘牙、進(jìn)退維谷的局面呢？出險棋至少還有破局突圍而出的可能，若一直這么拖下去，卻只有死路一條。姜先生輕輕打了個寒噤，官家心腸之狠，在他跟他的那些年里，他知道的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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