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夫子最近有些懈怠。
過不了兩日就是朔日,也就是端午節(jié)。
書院里的學子們早已心不在焉,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討論著家中準備的菖蒲酒和五色絲。
老夫子捋著花白的胡須,瞇眼望著窗外漸濃的綠意心想:罷了,這般時節(jié),誰還有心思讀書?
他晚年的人生頗為坎坷,如今只愿多陪著小孫子玩耍。橫豎這錦天書院里真正要考科舉的也沒幾個。
教書的事,交給新來的助教便是。
想到那位助教老夫子又是搖頭又是得意,最后化作一聲釋懷的嘆息。
好大的名頭――覲天書院于公的弟子,曾任東冶郡守。放在別處,這等人物都是要被奉為上賓的。偏偏錢塘這地方藏龍臥虎,連郡守來了也得低頭。
初聞許宣引薦此人時老夫子還頗為忐忑,生怕是個難纏的角色。
結果真人一到――呵,不過是個迂腐書生,比縣衙的宋有德還不如,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沒幾日這位周助教便與學生們鬧得水火不容。
錦天書院本就是富家子弟混日子的地方,學風松散,哪里受得了他的嚴苛管教?
偏生周舉又是個認死理的,見學生不服,竟搬出“圣賢之道“來訓斥,惹得滿堂哄笑。
“豎子,豎子!”氣得臉色鐵青卻又無可奈何。
想擺官威可如今已是白身;想抬出老師于公的名號又覺得丟人。最后只能憋著一肚子火在教案上狠狠拍了一掌,震得硯臺里的墨汁都濺了出來。
最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沒有任何一種手段來面對這個情況,難道我在教化之道上也是如此無能?
老夫子適時出現(xiàn),笑瞇瞇地勸道:“周先生,人生天地間,終歸是要懂得'和其光',才能'負陰與抱陽';'同其塵',方能因勢利導啊?!?
經(jīng)典再現(xiàn)!
只是與許宣的那種表面尊重,實際根據(jù)情況瘋狂魔改的態(tài)度不同。
周舉直接炸了毛:“我于師門下,向來以清直立身!道門這些和光同塵的歪理,還是莫要拿來誤人子弟!”說罷拂袖而去,似乎不愿意與這個糟老頭子同處一室。
而老夫子也沒生氣,雖然周教習看上去非常憤怒,但其中有幾分是來自內(nèi)心,有哪些來自于外在,那就不好說了。
長袖善舞了一輩子,這眼力不是開玩笑的。
就連許宣剛剛開始變態(tài)他都看出幾分端倪,還做了此生最劃得來的投資,一下收獲了圣父的友誼,這份能耐強的可怕。
就周舉這種外強中干的倔強中年人他見多了。
苦讀書,但不修道德,不修道理。
當個隱士顧全自身當然沒問題,可當一個管理者肯定是不行的,就連教書都做的如此稀爛。
“可惜啊”老夫子望著周舉遠去的方向,低聲自語“讀書讀到連人都不會做了,還偏偏不能改變外在環(huán)境”
是夜,周舉獨坐書院偏廂,對著一盞孤燈發(fā)愣。
窗外傳來錢塘江的潮聲忽遠忽近,像極了起伏不定的心緒。案上攤著一冊《楚辭》,翻到《離騷》那頁墨跡猶新。
掉落人生低谷之后又挨了幾拳,要說沒有變化那是不可能的。
“我真的錯了?”
陷入自我懷疑的周舉在第二天更加惆悵,看著底下的學生無精打采的樣子想要發(fā)火又懶得發(fā)火。
看著外邊逐漸熱鬧的街道更加心有不忿,認為這個節(jié)日過的沒滋沒味。
越想越是煩躁,索性潑墨揮毫,寫下一首《端午吊屈子》:
很快一首充滿匠氣的紀念屈原的詩詞寫了出來。
“江濤嗚咽泣忠魂,艾葉蕭蕭帶淚痕。豈效時人爭角黍,獨留清白照乾坤。”
此時紀念屈原為主題的端午節(jié)習俗尚未完全定型,只是其愛國精神和高尚品格已經(jīng)受到人們的敬仰。
所以一些文人墨客會在端午節(jié)期間創(chuàng)作詩詞歌賦,表達追思和緬懷之情。
歪脖子樹寫詩的目的就是明志,因為他覺得自己和三閭大夫有了一定的精神共鳴。
都是心中懷有萬千抱負,可惜時運不濟落得個錢塘江畔沉寂無聲的下場。
正在醞釀悲憤的情緒時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人,那個別人家的孩子。
雖然有些想要避其鋒芒,但歪脖子樹的屬性發(fā)作,就定在原地好似沒有看見來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