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敘話半晌，這位郡守大人始終保持著下屬姿態(tài)，搞得他渾身不自在。

自己又不是什么揚州教父，何必這般拘禮？

宋有德這才訕笑著落座，屁股只敢挨著半邊椅子。

“明年我便要去洛陽了，”許宣輕叩桌面，“吳郡這一畝三分地，就托付給賢兄了?！?

“明白！”宋有德下意識又要起身行禮，被許宣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好好干，”許宣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晚飯菜色，“揚州境內(nèi)格局已定，日后調(diào)你入京?！?

這話若是旁人說來簡直狂妄至極。一個剛中舉的士子，竟敢對一郡之首指手畫腳？可宋有德卻笑得見牙不見眼，連連稱是。

其實他心底更愿留在揚州。

天高皇帝遠(yuǎn)，作個土皇帝豈不快活？但既然上了這條船，舵往哪轉(zhuǎn)可就由不得他了。

“咳咳，賢弟。西門縣令的調(diào)令已經(jīng)遞到揚州了，不知……”宋有德想到了什么，搓著手欲又止。

“哦，已經(jīng)批過了，年后上任?！痹S宣輕描淡寫地答道。

這事說來簡單，前幾日給何刺史看病時順口一提的小要求。

在官場無人作梗的情況下一個錢塘縣令的職位實在算不得什么。更何況這位置近來頗有些晦氣，正經(jīng)官員避之不及。

“西門縣令才干平平，但品性尚可?！痹S宣抿了口茶，“又剛經(jīng)歷逆子案，正是人生低谷……”

下之意再明白不過。

這種落魄又有原則的官員，正是保安堂最中意的同伴。在許宣打造江南根基的計劃里，這樣的人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宋有德聽得連連點頭，背后卻沁出一層細(xì)汗。

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自己打報告，賢弟批條子。

這套流程走得，比想象的還要順暢。

宴席散去，書院的學(xué)子們?nèi)齼蓛商ど蠚w途。

如今的江南地界已被保安堂犁過數(shù)遍，倒也不必?fù)?dān)心安危。更何況金榜題名后誰不是歸心似箭？

寧采臣背著書箱直奔金華，恨不能插翅飛回家中。

他要讓含辛茹苦的老母親親眼看看，兒子如今是舉人老爺了，往后定能讓娘親過上穿金戴銀的好日子。

季瑞更是快馬加鞭往家趕。聽說季父提前幾日回去就是為了籌備一場奢華至極的慶賀――包下全城的畫舫，請遍蘇州的名角，就等著寶貝兒子衣錦還鄉(xiāng)。

就連早同學(xué)也獨自往郭北縣方向去了。無家可歸的他打算在舊宅廢墟前燒些紙錢，既是祭奠亡故的親人，也是與從前那個懦弱的自己告別。

最后只剩下許宣一人回到崇綺書院。

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殷夫人領(lǐng)著諸位教授在書院門前相迎。

顧教授笑得胡子直顫，上前重重拍了拍許宣的肩膀：“漢文??！咱們這套改革真真是書院開天辟地頭一遭！往后書院史冊上，定要給你我單開一章！”

太史教授拄著鳩杖，瞇著眼睛將這一幕細(xì)細(xì)描摹進(jìn)腦海。

這位史筆如刀的老先生，已經(jīng)在盤算著今晚要如何潤色這段佳話了。

師教授更是當(dāng)場撥動琴弦，一曲《鹿鳴》彈得酣暢淋漓。寧采臣可是他的得意門生，如今金榜題名，比他自己中舉還痛快。

倒是秦教授神色復(fù)雜地捋著胡須：“季瑞這孩子……咳……”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反正他是一點沒想到還有這一天，這……更開心了好不好。

嘴上的好話也是說個沒完沒了，搞數(shù)學(xué)的不一定就不通人情世故。

其他教授也都喜形于色。十五人中舉！這可是力壓白鹿書院的輝煌戰(zhàn)績！

到了他們這個年紀(jì)，錢財權(quán)勢都是過眼云煙，能在教書育人上壓老友一頭那才叫一個痛快。

最近南山上的信使都快跑斷腿了，這幫老學(xué)究給昔日同窗的炫耀書信，怕是能裝滿幾大箱。

受到了如此多的贊譽，許教習(xí)依舊保持著謙遜的姿態(tài)，只說是.不忘初心。

至于初心是什么大家都沒有問，讀書人嘛，答案都是高度相似的，問這個沒意思。

不如問問許漢文是怎么打死幾十個衙役的趣聞。

人群角落，梁山伯與祝英臺并肩而立，眼中滿是艷羨。

“你說……我們何時才能中舉呢？”祝英臺喃喃道。她完全忘了自己女兒身的事實，光是科舉搜身那關(guān)就過不去。

一場熱鬧之后，書院歸于平靜。

夜色漸深，乙三院內(nèi)。

許宣一襲月白儒衫，腰間玉帶上的透雕云紋在月光下流轉(zhuǎn)生輝。

獨坐石桌前，指尖輕叩青瓷茶盞，望著天邊漸圓的明月出神。

“篤、篤、篤?！?

三聲輕響忽然打破庭院的寂靜。

那敲門聲極有分寸，不疾不徐，卻讓許宣指尖微微一頓。

門扉輕啟，月光如水傾瀉而入。

白素貞素衣如雪，立在階前。她發(fā)間只簪一支銀釵，卻比滿園月色還要清冷三分。

只是一抹烏云恰在此時擋住圓月，不是一個好兆頭啊。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