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在書房中踱了整整一夜，對著搖曳的燭火長吁短嘆，最終，還是咬著牙搖了搖頭。

「不成――還是不成?！?

鄭廉終究還是有幾分理智在身，他深知這南北地域之別。

在洛陽朝堂看來，天子腳下的事才是頭等大事，數(shù)千里外的南方水患雖也嚴(yán)重，終究隔了一層，難以真正震動中樞。

北方的官場與民間，對那片澤國其實并無多少切膚之痛，更談不上什么共情。

眾人所慮，無非是水退后是否會有大疫北傳，或是災(zāi)民嘯聚，生出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反賊罷了。

所謂「平復(fù)人心」，說到底，平的是那些有心人的人心，要的是讓天下人相信：陛下依然受命于天，福澤深厚。

若在此時貿(mào)然加速，地底情形未明，風(fēng)險陡增，而所能換來的「功勞」卻未必能最大化。

此等賠本買賣，為智者所不取。

于是，挖掘之事依舊按著原有的步調(diào)，不緊不慢地進(jìn)行著。

如此又過了一月有余。

天有不測風(fēng)云，沛國突然就鬧起了白蓮教，那群無法無天的狂徒，竟生生弄出了一場「日夜出」的驚天異象！

這一次，可是實實在在地震動了整個北方。

夜幕不再純粹，詭異的天光籠罩四野，連他在滎陽城內(nèi)，都親眼望見了天際那抹不該存在的亮色。

朝野嘩然，人心惶惶。

這一次的恐慌，近在咫尺，再非千里之外的傳聞。

值此關(guān)頭，那位善于揣摩上意的幕僚再次適時出現(xiàn)，躬身勸諫：「大人，白蓮妖術(shù)惑亂天象，北方震動，正是需要圣皇遺澤以定人心的關(guān)鍵時刻?。∪舸笕四艹么肆紮C(jī)，將禹王遺跡中的寶物獻(xiàn)于御前，昭示圣道仍在，天命不衰，豈非不世之功？屆時簡在帝心，前程不可限量！」

這番話，如同一把重錘，狠狠敲在了鄭廉的心口上。

是啊，若在此時獻(xiàn)上圣皇遺澤，不僅能為朝廷解圍，更能將自己與「安定天下」的偉業(yè)綁在一起。

這份功勞，比起水患之后獻(xiàn)寶，何止重了十倍！

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熾熱。

「我考慮考慮?！?

心頭那點殘存的理智仍在掙扎，提醒他此時倉促行事風(fēng)險太大。

滎陽郡離洛陽實在太近，最遠(yuǎn)處不過四百里，近處更是僅三百里之遙。在這天子眼皮底下，一旦行差踏錯，連轉(zhuǎn)圜補(bǔ)救的余地都沒有。

正當(dāng)天人交戰(zhàn)之際，當(dāng)夜從洛陽傳來的消息卻如同一盆冷水澆下。

那位新任的太史令竟憑一己之力，將「日夜出」的異象影響硬生生鎖在了沛國境內(nèi)！

消息傳開，朝野贊嘆，陛下更是龍顏大悅。

鄭廉頓時泄了氣。此時就算他連夜挖出什么也不過是拾人牙慧，在太史令力挽狂瀾的壯舉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此等為人作嫁之事，智者不取。

然而第三次機(jī)會，來得如此迅猛而駭人「熒惑守心」！

這一次，天象之變再無南北之分。

那顆猩紅的災(zāi)星高懸夜空，整個九州大地舉目可見。

更可怕的是，星象直指紫微，分明是沖著他大晉天子而來！這是真正的生死存亡之機(jī)，朝野上下無不震恐。

那位幕僚再一次適時出現(xiàn)，聲音卻比前兩次更加急促：

「大人！此乃千載難逢之機(jī)！功高莫過于救駕！如今天象示警，直指陛下，若能此刻獻(xiàn)上圣皇遺澤，平復(fù)的不是萬民之心，而是陛下之心??！「

他壓低聲音，字字誅心：「陛下的心，便是九州萬民的心；陛下的安危，便是天下的安危！」

這番話徹底擊碎了鄭廉最后的猶豫。

「好！」

他猛地一拍桌案，眼中再無半分遲疑。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傳令下去！」鄭廉聲音斬釘截鐵，「所有人手，撒開膀子給本官挖！之前招攬的那些方士術(shù)士、風(fēng)水高人，全都給本官大張旗鼓地動起來！必須給本官找到入口！」

隨著挖掘進(jìn)度的加快，這里也開始緊鑼密鼓地營造聲勢。

塵封的典籍文獻(xiàn)被一一翻出，精心挑選的段落被著重標(biāo)注：郡中有名望的耆老、文人，乃至路過的高僧名道，都被鄭重其事地邀請至現(xiàn)場。

眾人齊聚在那片被封鎖的區(qū)域，屏息凝神，側(cè)耳傾聽。

地底深處那奔涌的水聲越發(fā)清晰，如同悶雷滾動，又似萬馬奔騰，帶著古老而磅礴的氣息，穿透厚土，直抵人心。

「此乃禹河古水道復(fù)蘇之兆?。　挂晃火┦桌先寮拥煤氼澏?。

「水勢雄渾，隱含王道之氣，非圣皇遺跡不能有此異象！」某位道門高士亦是撫掌贊嘆。

這些場景，這些論，都被詳細(xì)記錄，迅速傳往洛陽。

祥瑞之貴，在于「天意昭昭，人心所向」。

若只是簡簡單單從地里創(chuàng)出件東西，除非是九州鼎那般無可辯駁的鎮(zhèn)國神器，否則其震撼力與說服力必將大打折扣。

必須讓陛下和天下人先「聽到」聲勢，先「感受」到天意，屆時寶物現(xiàn)世方能達(dá)到一錘定音、震撼朝野的效果。

終于在一個星月無低的深夜，當(dāng)挖掘深入到一個前所未有的深度時，前方傳來了工匠們混雜著驚懼與狂喜的呼喊！

「通了！通了！」

只見一股洶涌的黃褐色水流從破開的巖壁后奔瀉而出，瞬間灌滿了坑道。

那水色渾濁，裹挾著泥沙，在火把的照耀下，泛著古老而沉重的任澤。

「黃泉！是黃泉！」

一位熟知古籍的供奉激動得聲音發(fā)顫，立刻派人火速回稟。

「大人！供奉們亞挖到「黃泉』了！」心腹一路小跑至鄭廉面前，氣喘吁吁地報喜。

「好！天助我也！」鄭廉聞大喜過望，猛地光座位上站起。

「黃泉」在此并非指涉幽冥，而是源于中原深厚的黃土層。

挖掘深穴時涌出的地下水，因混合黃土而呈現(xiàn)黃色，故而得名。此刻涌出如此大量的「黃泉」，豈不正是暗合了史書記載：禹河所引，正是那挾沙帶泥的黃河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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