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深夜，郁夕還在忙碌中。

    屏幕的冷光照亮前方一片桌面，郁夕抬起下頜，側(cè)臉輪廓冷冽。

    指尖懸在鍵盤上方片刻，隨即落下。

    接著，一連串敲擊聲在寂靜的房間里響起，清脆而有規(guī)律，伴隨著屏幕上出現(xiàn)的一行行字符。

    郁夕在為自己創(chuàng)造一個身份。

    一個能融入這片泥潭，而不引人懷疑的身份。

    “署名就叫……‘沉默的傍晚’吧?！?

    她獨(dú)自念叨著。

    接下來，是編織一個能引起共鳴，又不至于立刻被夏家識別為“威脅”的故事。先梳理骨架，再增加細(xì)節(jié)來營造真實(shí)感。

    郁夕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鍵盤邊緣劃過。

    她不是在創(chuàng)造，而是在挖掘。

    挖掘那些被夏家掩埋在塵埃下的、無數(shù)普通人的悲劇模板。

    “內(nèi)容就這樣寫好了……”

    ……

    帖子發(fā)上去以后，并沒有馬上得到回應(yīng)，不過這也是郁夕意料之中的事情。

    互助社的活動相較于前已經(jīng)減少了許多，按當(dāng)前討論區(qū)的活躍度，再等個兩三天也不遲。

    盡管現(xiàn)在還沒有太多把握，郁夕還是決定就這樣一步一步的推進(jìn)復(fù)仇計(jì)劃——先將帖子發(fā)出去，觀察夏家的舉動，再尋找應(yīng)對的機(jī)會。

    做完這一切之后，她拍拍手，伸了個懶腰舒展一下身體，然后走到冰箱前打開。

    里邊羅列著一些安斕之前準(zhǔn)備的蔬菜。

    “郁夕要做飯了嗎？”

    牧小昭背著手跟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著里面的食材。郁夕從中挑挑揀揀拿出了一些，又走到廚房邊開始清洗。

    嘩啦啦的水流聲響起。

    牧小昭望著郁夕，那雙赤紅的眼睛已經(jīng)清明了許多，不再像先前那樣恍惚。

    郁夕總算從失去牧小昭的打擊中緩過來一些了，突如其來的囈語和幻覺，也明顯少了很多。

    盡管如此，她手下的每一道菜仍然是牧小昭喜歡吃的。

    不過多時。

    郁夕將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不大的餐桌瞬間被填滿，土豆燉牛肉散發(fā)著濃郁的香氣，紅燒排骨色澤誘人，幾碟清爽時蔬點(diǎn)綴其間，甚至還有一小碟牧小昭生前最愛的甜點(diǎn)。

    “咕?！?

    牧小昭飄在一旁，看著這滿桌佳肴，下意識地咂了咂嘴——盡管變成幽靈的她早已失去了饑餓感，也無需進(jìn)食。

    一切如同舊日重現(xiàn)。

    郁夕熟練地在餐桌對面擺好一副空碗筷，然后仔細(xì)地夾起幾塊排骨、幾勺牛肉，又添了些蔬菜，穩(wěn)穩(wěn)地放進(jìn)那只空碗里，堆得小山一樣。

    “小昭，吃飯啦。”她聲音輕柔。

    空蕩的房間里自然不會有回應(yīng)，只有郁夕自己的聲音在回蕩。

    她維持著牧小昭還在時的所有習(xí)慣，像在寂靜舞臺上演繹著一場獨(dú)角戲。

    牧小昭明白，此刻郁夕的舉動，已不再是精神崩潰時的幻覺，而是她寄托思念的一種方式，一種固執(zhí)的儀式。

    “土豆燉牛肉，紅燒排骨……都是你愛吃的，”郁夕拿起自己的筷子，對著空氣輕聲絮語，“小昭乖，吃飯要營養(yǎng)均衡才行，不能光挑肉吃哦……”

    “對了，今天我用‘沉默的傍晚’這個身份在互助社發(fā)了帖子。先取得他們信任，再試探夏正衡的反應(yīng)……相信我，小昭，我會給你報仇的……”

    明知無人應(yīng)答，她依舊自自語著，獨(dú)自咀嚼著食物，也咀嚼著孤寂。

    然而，房間里并非只有她一人。

    無人得見的牧小昭，雙手乖巧地搭在膝蓋上，側(cè)著臉，安靜地望著郁夕。

    牧小昭也在無聲地回應(yīng)著。

    “不能挑食？放心啦，我……不會挑食的。倒是你，一直這么瘦，肯定又沒好好吃飯……

    “比起報仇，我更擔(dān)心郁夕你的安全啊……雖然這些都是劇本的安排……但、如果可以的話……我更希望郁夕能放下所有難過的事……”

    明知郁夕不可能聽見，牧小昭依然執(zhí)著地回應(yīng)著。

    盡管這陪伴如此虛幻，盡管兩人無法真正相觸，但就這樣靜靜守在郁夕身邊，有時竟也能讓牧小昭恍惚生出幾分往昔幸福的錯覺。

    那些像肥皂泡一樣脆弱的瞬間，只要輕輕一吹就會破損，可盡管如此，剎那的美麗依然讓人流連。

    就在這時，郁夕突然放下了筷子。

    牧小昭一怔，抬眼看去，只見少女的眼眶不知何時已微微泛紅，似乎是又想起了傷心事。

    “抱歉……抱歉……”

    郁夕慌忙用手背用力擦過眼角，深吸一口氣，勉強(qiáng)扯出一個苦澀的微笑，“小昭，別擔(dān)心，我已經(jīng)不難過了。”

    “你剛走的時候，我真的很絕望，甚至想過就這樣陪你去另一個世界。

    “但不知為什么，最近，我總覺得你就在我身邊……心里的痛，好像沒那么尖銳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悄然的顫抖。

    牧小昭默默傾聽著，心頭涌起一股酸澀的暖流。

    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輕輕覆向郁夕懸在空中的手背。

    就在即將觸碰的瞬間，牧小昭猛地頓住了！

    掌心依然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郁夕的手，但在那虛無的接觸點(diǎn)上——就在郁夕溫?zé)岬钠つw近在咫尺的地方——她竟極其微弱地、模糊地感覺到了一絲……溫度！

    牧小昭愕然抬頭，正對上郁夕同樣寫滿驚愕與難以置信的臉龐。

    “小昭……？”

    郁夕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充滿了小心翼翼的驚喜。

    尋常人遇到這種事，恐怕早已驚恐萬分，可少女的眼中卻只有純粹的、難以置信的期盼。仿佛她愿意不惜一切代價越過那條生與死的界限。

    “小昭……是你嗎？難道……我又出現(xiàn)幻覺了……”

    驚喜還沒有持續(xù)多久就消退，被巨大的失落取代。

    郁夕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目光失焦地盯著地面。

    牧小昭抿緊了嘴唇，悄然縮回手臂，復(fù)雜的心緒翻涌不息。

    果然，就像那個冰冷的“規(guī)則”或“系統(tǒng)”曾警告過她的那樣。

    隨著她與郁夕的聯(lián)系不斷加深，郁夕對她的感知也在同步增強(qiáng)。

    而這種對世界規(guī)則的觸碰，每一次都意味著-->>更深的干涉，帶來更不可預(yù)知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