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慶堂的五彩絲絳垂在梁間,風一吹就蹭著檐下的艾草,清香氣混著雄黃酒的醇厚,漫在滿室的笑語里。
王熙鳳挨著邢夫人坐,手里捏著方繡金帕子,指尖無意識地在帕角上摩挲――她是當家奶奶,宴上的人一舉一動,都得在她眼里過一遍。
目光先落在了林蒹葭身上。
那丫頭正俯身給黛玉理裙擺,黛玉穿了件淺碧色襦裙,坐久了裙擺堆在腿邊,蒹葭指尖輕輕把布料展平。
王熙鳳嘴角悄悄勾了勾,又很快壓下去。她是真有點喜歡林蒹葭這性子――護短護得明明白白,不藏著掖著。
這股子“誰惹我人我就懟誰”的爽利,比府里那些扭扭捏捏、只會背后嚼舌根的姑娘強多了。
可轉(zhuǎn)念一想,她又忍不住皺了眉――這丫頭是真能惹禍。
踹襲人、打湘云、懟賈母,哪次不是她跟在后面擦屁股?
榮國府的長輩多,規(guī)矩也多,蒹葭偏不按常理出牌,動不動就鬧得人盡皆知。
她這個當家奶奶,一邊要應付賈母、王夫人的不滿,一邊還得想著怎么不讓事鬧大,兩頭為難的滋味,實在磨人。
正琢磨著,胳膊突然被人輕輕碰了碰。
轉(zhuǎn)頭一看,是薛寶釵。寶釵穿了件藕荷色長裙,脖子上的金鎖用素帕襯著,此刻正端著個蜜粽,笑盈盈地遞過來:“二嫂子,這蜜粽是我讓廚房加了桂花糖的,您嘗嘗?”
王熙鳳笑著接了,卻沒往嘴里送,只放在碟子里。
她看著寶釵又轉(zhuǎn)身給賈母布菜,嘴里說著“老太太多吃點,補補身子”,又跟王夫人遞了個眼色,那副“大方得體、人人都夸”的模樣,看得她心里發(fā)膩。
尤其是上次,寶釵拉著她說話,拐彎抹角地提“寶玉的親事”,暗示她是當家的,說話有分量。
王熙鳳當時就沒接話――你想當寶二奶奶,就光明正大地去爭,別拉著我墊背!
她是榮國府的二奶奶,管著府里的中饋,本就容易落“刻薄”的名聲。
寶釵倒好,天天擺出一副“菩薩心腸”,見人就噓寒問暖,再暗地把她推到前面,顯得她這個當家奶奶多不近人情似的。
這時,場上突然靜了靜。原來是寶玉湊到黛玉面前,剛說了句“林妹妹”,就被蒹葭一個眼刀掃過去,嚇得瞬間轉(zhuǎn)了身,拉著湘云就往對面坐。
王熙鳳看著蒹葭那冷颼颼的眼神,又看了看寶釵悄悄攥緊的帕子,心里嘆了口氣――
這邊是個惹禍卻爽利的,那邊是個裝乖還拉人的,再加上個沉不住氣的湘云、沒記性的寶玉,還有個一心算計的賈母,今天這端陽宴,怕是想安生都難。
她這個當家奶奶,也只能坐在這兒,一邊看著,一邊琢磨著怎么別讓自己又被卷進這些破事里。
榮慶堂的戲腔剛落,滿室還留著《牡丹亭》的婉轉(zhuǎn)余韻。
小戲子們捧著賞銀躬身退下,林蒹葭正專注地給黛玉剝蜜粽,黛玉笑著咬了小口,眼角彎成月牙,全然沒注意到對面投來的異樣目光。
這時,薛寶釵突然掩著嘴笑起來,聲音刻意放低,卻剛好讓滿桌人聽見:“你們快看那領(lǐng)頭的小旦,眉眼身段,倒像府里哪位姑娘呢?!?
這話一出,席面瞬間靜了半分。王熙鳳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眼底飛快閃過絲了然――她不知道這話原本應該是她問的,可她知道聽竹軒的人連丫頭都帶著股不好惹的勁兒,更別提林蒹葭這個護妹狂魔。
她才不湊這熱鬧,只垂著眼簾喝茶,心里卻暗戳戳等著看:倒要瞧瞧誰這么不長眼,敢接這茬。
沒人接話,偏史湘云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