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竹軒偏廳里,賈赦坐在竹桌西側(cè),指尖捏著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盤縱橫的線條上,神色從容。
蒹葭對面而坐,手里的白子懸在半空,眼角余光卻總飄向窗外。
省親別院方向傳來工匠們補漆的吆喝聲、綢緞莊送料子的車馬轱轆聲,混在一起,透著股兵荒馬亂的忙,與軒內(nèi)的安靜格格不入。
黛玉坐在東側(cè)的軟榻上,手里攥著塊素色杭綢手帕,銀針穿了線,卻遲遲沒落下。
她盯著帕子上剛繡出的半朵蘭草,眉頭輕輕蹙著,嘴里小聲嘀咕:“五月本就是老輩說的‘惡月’,端午更是‘毒日’,民間都忌諱這天辦大事,要么掛艾草驅(qū)邪,要么躲在家里不出門,怎么皇家倒選這天省親?”
賈赦捏著棋子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你倒把你父親教的舊俗記牢了?!?
黛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指尖繞著線團,聲音輕了些:“父親從前說,皇家行事最講禮制,定日子前必定要欽天監(jiān)算黃道吉日,還要合著娘娘的生辰八字。”
“可這次……上午才遞的請省親奏折,下午圣旨就下來了,連半天都沒等,欽天監(jiān)怕是連黃歷都沒翻吧?怎么就這么草率定了端午?”
蒹葭放下白子,接過話頭:“確實蹊蹺。省親是天大的事,別說擇日,就是宮里派來的隨行太監(jiān)、宴席的規(guī)制,都該提前半個月敲定。這次卻只給七天時間,活像故意不給他們留準備的余地?!?
正說著,竹簾“嘩啦”一聲被掀開,探春提著裙擺快步走進來,臉上沾著薄汗,手里的禮儀冊子都攥皺了。“可算能歇會兒了!”
她一屁股坐在黛玉旁邊的圓凳上,揉著發(fā)酸的膝蓋,“宮里來的張嬤嬤也太嚴了,光是跪迎的姿勢就教了半個時辰,膝蓋都快跪青了,連低頭的角度都得按她定的來,說‘差一分都是對娘娘不敬’?!?
說著,她瞥見黛玉手里沒動的針線,又看向蒹葭面前的棋盤,疑惑道:“林妹妹,你怎么沒去學禮儀啊?方才在老太太院里,還聽王夫人說要請嬤嬤來教姑娘們規(guī)矩呢?!?
黛玉放下手帕,笑著解釋:“前兒太后宮里的李嬤嬤來榮國府,特意跟老太太提了一嘴,說我們舉止端莊嫻靜,堪為世家姑娘的典范,省親時只需跟著眾人行常禮就行,不用特意學那些繁瑣規(guī)矩?!?
賈赦:這是無孔不入啊!半年沒讓見面,還沒忘?
蒹葭也點頭補充:“太后既有話,老太太自然不會再讓我們?nèi)惸莻€熱鬧?!?
“再說,園子里和府里的事已經(jīng)夠忙了,我們不去添亂,安安靜靜待在這里,就是幫著她省心了。”
探春恍然大悟,又嘆了口氣:“還是你們省心!我和二姐姐、四妹妹這幾天快被規(guī)矩逼瘋了,連吃飯都要想著‘夾菜不能過遠’‘說話不能大聲’,剛才學引路禮,我還因為步子邁大了些,被嬤嬤罰站了一刻鐘。”
她歇了口氣,又想起方才的疑惑,湊過來道:“對了,林妹妹,你剛才說端午省親奇怪,我也覺得!”
“剛才學禮儀時,我聽見周嬤嬤跟鴛鴦嘀咕,說宮里極少在端午辦出宮的事,連太后的壽宴都避開這日子。她還說,這次定日子定得太急,倒像是‘上面有別的心思’,只是沒敢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