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時節(jié),陽光透過辦公室那扇半掩著的百葉窗,柔和而溫暖地灑落在桌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敲門聲傳來,聲音雖輕,但卻格外清晰。我放下手中剛剛讀完的那份關于學術不端問題的情況通報,抬起頭來,目光恰好與站在門口的侄子李斌相遇。只見他手捧一疊厚厚的文件,神情顯得有些激動和緊張;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領口處別著一枚略微褪色、但仍能辨認出其身份標識的?;炸D―顯然這是從學校帶來的紀念品。
“叔?。 崩畋罂觳阶呦蛭业霓k公桌,一邊說著話,一邊將手中的那一摞文件放在桌上,并從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位于最上方的那份合同文本。接著,他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其中一行文字:“第一期付款十萬元……”然后稍稍停頓了一下,繼續(xù)說道:“這份合同已經(jīng)按照您之前所說的要求修改完成啦,請您再過目審核一下吧。另外呢,我也跟恒通公司的王總聯(lián)系過了,他非常滿意我們提出的這個分期付款方案哦~而且呀,王總還特別強調說,咱們這次考慮得真是太周到細致了,甚至連他們法務部都沒有想到這么多細節(jié)呢!所以嘛,他已經(jīng)答應在下個星期一會直接把首期款項打到我們賬上來咯!”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那份合同,仿佛它是什么稀世珍寶一般,然后慢慢地翻開第一頁,開始逐字逐句地仔細閱讀起來。手中的紙張微微有些發(fā)燙,顯然剛剛才從打印機里出來不久,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機器運轉時產(chǎn)生的熱量。
其實早在之前聽說李斌打算跟恒通簽訂一份高達五十萬元的橫向課題合同時,我心里就已經(jīng)隱隱覺得不太對勁了:畢竟那只是一家剛剛創(chuàng)立不過短短三年時間的小型企業(yè)??!怎么會突然間一下子掏出整整五十萬塊錢來進行所謂的“自動化升級”項目呢?而且更讓人感到奇怪的是,這份合同里面居然連最基本的驗收標準都沒有明確規(guī)定清楚……
于是乎,經(jīng)過一番激烈而又艱苦卓絕的談判之后,最終我們成功地將原本的整份大合同給拆解成了三個階段分別執(zhí)行,并針對每個階段都額外添加進了非常詳盡細致的各項技術指標以及相應的違約懲處條款等等重要內容。特別是其中有一項關鍵條款更是被著重強調過多次,只有當首期款項真正打到賬戶上來以后,我們這邊才能正式開始著手展開對于該項目核心技術方面的研究開發(fā)工作;如此一來便可以從源頭上最大程度地降低可能面臨的各種潛在風險因素啦!
正當我聚精會神、全神貫注地埋頭于眼前這份密密麻麻滿是文字的合同文本之時,冷不丁兒聽到有人輕輕地喊了一聲自己的名字。我下意識地抬起頭去看去,結果卻發(fā)現(xiàn)此刻李斌竟然正直勾勾地盯著墻壁上那張關于職稱評定流程的圖表發(fā)愣出神呢!見此情景,我不禁心生疑惑,忍不住開口問道:“喂!你到底在那兒想啥子喲?”
李斌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然后緩緩說道:“叔啊,您可不知道,這次的項目對我來說意義非凡!如果能夠順利結題,那簡直就是我職業(yè)生涯中的一次重大突破?。∵@樣一來,我就可以輕松地完成將近四年來一直苦苦追求的科研工作量啦!只要再努力一下,積攢兩篇高質量的核心論文發(fā)表出去,那么三年之后,我就有資格去申請正教授職位咯!”說話間,他興奮地從隨身攜帶的挎包里面取出一本略顯陳舊的筆記本,并小心翼翼地翻開它。只見這本筆記本的每一頁都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shù)字所填滿――原來這里面詳細記錄著學校對于科研積分的具體核算標準呢!
看著眼前這位充滿激情與期待的年輕人,我不禁輕輕搖了搖頭,同時也默默地放下手中緊握的鋼筆。正當我準備端起桌上的茶杯時,卻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原本平穩(wěn)的手部動作竟然變得有些遲緩起來……
仿佛洞悉了我內心所想,李斌將嗓音壓得更低:“叔叔啊,您千萬別太過吃驚,像咱們這樣的普通二本院校里,不少教師都經(jīng)歷過類似的事情呢!就拿咱系那位張梅老師來說吧,她去年參評副教授時,為了滿足那高達七萬的橫向經(jīng)費指標要求,竟然向親朋好友們東拼西湊地借來了整整五萬元吶!”說話間,他還不忘朝著房門方向張望幾眼,待確定四周并無旁人之后,方才接著往下講道,“要知道,張老師所從事的可是基礎性的數(shù)學領域研究工作呀,但這類項目通常很難吸引到企業(yè)前來與之展開協(xié)作。所以迫不得已之下,她也只好去找那些相熟之人所在的公司幫忙走走賬目流程啦。
然而如此一來,光是交給校方的管理費用就得耗費掉足足八千元哦!”聽聞此,我不禁緊緊皺起雙眉,原本穩(wěn)穩(wěn)托住茶杯的手掌此刻竟開始微微發(fā)燙起來。畢竟按照常理而,高等學府針對橫向課題征收一定比例的管理費用實屬正常現(xiàn)象,而且這一比例大多維持在百分之二十至三十這個區(qū)間范圍內。只是令人費解的是,這些錢款理應被用作支持校內科研平臺的構建與發(fā)展才對,怎料如今反倒搖身一變成為了眾多教師用以“購買”自身職稱的額外開銷之一!
“她就不怕被查出來嗎?”我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問道。“查什么呢?合同、發(fā)票、驗收報告等等一系列相關文件一應俱全??!”李斌無奈地搖著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這些都是那些所謂的‘專業(yè)’中介一手操辦的,他們簡直無所不能。不僅可以代寫項目計劃書,還能夠找好合作單位并拿到公章蓋印,更厲害的是,就連企業(yè)的效益證明這樣關鍵的材料也能輕易偽造出來。就在不久前,還有一家中介找上門來跟我說,只要支付五萬元,他們就能成功拿下一個價值高達二十萬元的橫向課題,而且還敢打包票絕對能順利通過學校的嚴格審查?!彼倪@番話猶如一記重錘敲在了我的心頭,令我不禁回想起上個星期突然收到的那封神秘兮兮的匿名舉報信件。
信中的內容讓人震驚不已,竟然有人爆料稱某些不良中介與高校科研部門內部人員暗中勾結,狼狽為奸,聯(lián)手幫助老師們“炮制”虛假的橫向課題,并借此機會大肆斂財,收取高達10%-15%的巨額回扣作為報酬。起初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壓根兒沒把它當回事兒,只覺得這不過是無中生有的謠罷了。然而此時此刻,聽完李斌所之后,我方才如夢初醒般意識到原來事情遠比我之前所預料的要糟糕得多!
正說著話呢,突然一陣悅耳的鈴聲打破了平靜,原來是李斌放在桌上的手機亮屏提示來了新消息。只見他拿起手機瞄了一眼屏幕,原本還掛著微笑的臉一下子就垮下來了,整個人也像泄了氣似的癱坐在椅子里,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發(fā)呆。
過了好一會兒,李斌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那個讓他面色大變的號碼。隨著通話結束,他緩緩放下手機,但手指卻緊緊捏住手機不肯松開,以至于指關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開始發(fā)白。
“唉……”李斌重重嘆了口氣說道,“是咱們系里的那位年輕博士小林打來的電話。你們還記得吧,就是去年評選講師那次,這家伙不知道聽誰出的餿主意,竟然跑去花四萬塊錢找黑中介買了個所謂的‘科研項目’!可誰能想到啊,這黑心商人收了錢之后直接玩起了失蹤,把小林給坑得死死的?,F(xiàn)在好了,學校那邊又催著要提交考核材料,如果這次還是沒辦法完成橫向課題指標,那小林恐怕就得被調到行政崗位上去咯!”
聽到這里,我的心情頓時沉重起來。對于這個名叫小林的年輕人,其實我多少有點印象――去年校慶期間曾經(jīng)跟他打過照面,當時感覺這孩子挺機靈、挺有才氣的嘛,而且還有兩篇質量相當不錯的sci論文傍身呢,真沒料到最后居然會在這么低級的事情上面翻船。
“正規(guī)渠道哪那么好走啊!”李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和苦澀,“縱向課題的申請簡直比登天還難,像我們這樣的二本院校里的年輕教師,怎么可能會有什么競爭力呢?而且吧,咱們學校還有個明文規(guī)定,想要評定職稱就必須得有橫向課題的經(jīng)歷才行,美其名曰這是對老師們社會服務能力的一種考查方式??墒菍τ谀切└慊A學科研究的老師來說,他們從哪里去弄這么多企業(yè)方面的資源呀?”說著,李斌一邊搖著頭,一邊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機,并熟練地點開了里面的相冊功能。然后,他開始慢慢地翻動起手機屏幕中的照片,終于找到了一張看起來像是學院發(fā)布的某種考核通知之類的文件圖片后,便將手機遞到了我的面前讓我查看。
我接過手機仔細一看,只見那張通知上面用醒目的字體清楚地寫道:“教授級別的教師每年需要成功獲取至少8萬元人民幣的橫向課題經(jīng)費;而副教授則要求達到7萬元;至于擁有博士學位的教師,則需要努力爭取到6萬元左右的橫向課題資金支持。如果哪位老師未能完成上述任務目標,那么將會被直接扣除當年的年度績效考核分數(shù)?!辈粌H如此,在這份通知的下方位置處,還另外附加了一行相對較小但依然清晰可見的文字說明:“特別強調一下哦,這里所說的橫向課題經(jīng)費可是未來申報碩士點時最為關鍵重要的一項考核指標呢!同時它也跟咱們整個學院能否獲得本年度優(yōu)秀評級緊密相關喲~”
原來如此。我終于明白為什么這些亂象屢禁不止,學校要靠橫向經(jīng)費數(shù)據(jù)沖擊碩士點,學院要靠指標完成率評優(yōu),而老師只能在夾縫中被迫妥協(xié)。就像21世紀教育研究院熊丙奇院長說的,這根本就是"認認真真"的弄虛作假,所有人都在配合上演一場虛假的科研繁榮。
陽光透過斑駁的樹葉灑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光影。我身著一套得體的西裝,腳步穩(wěn)健地走向江城理工學院。作為一名特聘校外督導員,我肩負著重要的責任,對各院系的教學工作進行深入了解和評估。
今天,我決定特別關注一下機械工程系。當我來到該系所在的教學樓時,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期待之情。然而,還沒等我走進辦公室,一陣激烈的爭吵聲便傳入耳中。
“我一個教馬克思主義的,讓我去哪兒拉橫向課題?。俊蹦鞘且粋€女人的聲音,充滿了委屈與無奈,甚至夾雜著一絲哭腔,“這三萬塊錢的指標要是完不成,我連女兒的學費都得被扣掉了!”
聽到這里,我的心頭一緊,加快步伐朝著聲源處走去。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幅令人心酸的畫面:張梅老師正伏在辦公桌上低聲啜泣,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而她身旁圍坐著幾位其他老師,一個個都默默地低垂著頭,仿佛誰也不敢輕易打破這片沉寂。
見到我突然闖入,原本緊張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尷尬起來。系主任***連忙站起身來,臉上擠出一抹笑容,試圖緩和局面:“喲,原來是鹿督導大駕光臨?。∧鷣淼每烧媲?,我們這兒正好在討論課題申報的相關事宜呢……”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眼神示意其他老師繼續(xù)工作。
我完全無視掉了***那略顯諂媚的笑容以及他所說的那些客套話,腳步不停、目不斜視地朝著墻壁走去,并將自己的視線牢牢鎖定在了那塊格外引人注目的考核細則板之上。只見這塊板子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這些字詳盡無遺地羅列著每一個教師所應當承擔并完成的各類工作任務及其對應的具體量化標準等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