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原本在戶部衙署內(nèi)處理公務(wù)，神色從容，半點(diǎn)沒有擔(dān)憂家中的意思。

他早已提前給女兒范若若傳了消息，算準(zhǔn)了時間，也信得過女兒的沉穩(wěn)機(jī)靈，足以壓得住柳如玉的小心思，更能看住范思轍那個憨直莽撞的小子。

在他看來，范閑初回范府那點(diǎn)內(nèi)宅小摩擦，根本不值當(dāng)他親自出面，一切盡在掌握。

可這份安穩(wěn)，沒過多久就被匆匆闖入的府中下人打破了。

小廝滿頭大汗、臉色發(fā)白地沖進(jìn)衙署，聲音都帶著顫：“老爺！家里出事了！二夫人讓小人速速請您回府！”

范建握著朱筆的手一頓，墨滴落在公文上，暈開一小團(tuán)黑點(diǎn)。

他眉頭緩緩蹙起，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意外，語氣沉了幾分：“出事？出什么事？我不是都安排好了嗎？”

他不信按自己的布置，還能出岔子。

可小廝那副魂飛魄散的模樣，讓他心頭莫名一緊。

范建不再多問，隨手放下筆，將公務(wù)推到一邊，起身便往外走，官袍下擺掃過案幾，帶起一陣急促的風(fēng)。

坐上回府的馬車，車廂搖晃的間隙，他才沉臉看向小廝，語氣冷硬地追問：“說，一五一十，從頭到尾，全都說清楚。”

小廝不敢有半分隱瞞，哆哆嗦嗦地把事情全盤托出。

從范閑叩正門、柳如玉故意晾著人、只開側(cè)門刁難，到怠慢范閑帶來的小姑娘，再到那姑娘當(dāng)眾撂話、帶范閑和范若若離開，最后報出麒麟閣三個字，還有那句讓范建親自去領(lǐng)人的話，一字不落地全說了。

每多聽一句，范建的臉色就冷一分。

起初他還只是眉心緊鎖，帶著幾分不耐，覺得不過是柳如玉拿捏庶子的把戲；

可當(dāng)“麒麟閣”三個字從小廝嘴里蹦出來時，范建猛地抬眼，眸中驚色一閃而過，放在膝上的手驟然攥緊，指節(jié)繃得發(fā)白，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麒麟閣？

范閑帶回府的那個小姑娘，和麒麟閣有關(guān)系？

再聽到麒麟閣總掌柜若水親自駕車、那姑娘直讓他親自去領(lǐng)人時，范建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又氣又急的火氣直沖頭頂，卻又被他強(qiáng)行壓在心底。

他氣的是柳如玉愚蠢至極。

內(nèi)宅爭斗也就罷了，偏偏把人怠慢到了麒麟閣頭上――那是連陛下都要禮讓、摸不清底細(xì)的存在，她一個范府二夫人，也敢去捋虎須？

他悔的是自己大意了。

他只算到了內(nèi)宅，卻沒算到范閑身邊，竟然藏著這么一尊惹不起的大佛。

馬車行駛的顛簸，都蓋不住范建身上越來越沉的氣壓。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凝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節(jié)奏急促，顯露出心底的不平靜。

他原本篤定的安排，此刻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柳如玉這哪里是給范閑下馬威，分明是給整個范府，挖了一個天大的坑。

“荒唐！”

范建終于低喝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怒意，嚇得小廝立刻縮在角落不敢出聲。

他此刻心里明鏡似的。

那位麒麟閣的小主子不是在為難范閑，是在打他范建的臉，也是在敲打柳如玉――我的人，不是你一個妾室可以隨意輕慢的。

而讓他親自去領(lǐng)人，更是沒得商量。

不去，就是與麒麟閣結(jié)怨；

去了，才算低頭認(rèn)錯，才算給足了對方面子。

范建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眼神變得復(fù)雜。

他既擔(dān)心范閑受了委屈，又震驚于湄若的身份，更對柳如玉的愚蠢感到無力。

馬車離范府越近，他心頭的緊迫感便越重，他很清楚，這一趟，不是回府，是必須立刻趕往麒麟閣。

遲一步，范府的麻煩，就大一分。

范建坐在馬車上，臉色一陣沉凝、一陣驚濤，最后慢慢歸于一種又驚又喜的復(fù)雜。

他心里比誰都明白――這件事，早就不是范府內(nèi)宅爭斗那么簡單了。

柳如玉這哪里是刁難范閑，她是把麒麟閣的人給得罪死了。

尋常客人晾在院里干等，已是失禮至極；

可對方是麒麟閣。

是能讓總掌柜若水親自駕車迎接的人。

不用想也知道，那小姑娘的身份，要么是麒麟閣主人，要么是閣主最核心的親人――是整個慶國，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存在。

一念及此，范建心底又是后怕，又是慶幸。

后怕的是，柳如玉這一蠢，差點(diǎn)把整個范府拖進(jìn)萬劫不復(fù)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