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傾地陷,莫過于此。
萬里皮影長城的崩塌,并非簡單的物理結(jié)構(gòu)的瓦解。那是無數(shù)光影的哀鳴,是千年傳承意志的潰散,是文明壁壘被強行撕碎時發(fā)出的、直擊靈魂的悲愴回響。漫天都是飄零的皮影碎片,色彩迅速褪去,靈光湮滅,如同下了一場灰燼之雨。巨大的轟鳴聲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靜,唯有虛空黑潮漫過廢墟、吞噬殘存靈機時發(fā)出的、令人牙酸的窸窣聲響。
煙塵混合著破碎的光影,彌漫在天地之間,視野一片模糊。斷裂的山脊,滾落的巨石,以及那些被埋在瓦礫之下、生死不知的皮影匠,構(gòu)成了一幅末日般的凄慘圖景。
織云被巨大的沖擊波掀飛出老遠,勉強以靈絲纏繞住一塊崩裂的城墻基座,才穩(wěn)住身形,體內(nèi)氣血翻騰,耳中嗡鳴不止。她焦急地望向謝知音的方向。
只見謝知音半跪在地,用身體緊緊護著懷中的傳薪之子,古琴“絕弦”跌落在旁,蒙上了一層塵埃。他臉色蒼白,嘴角溢出一縷鮮血,顯然剛才那偏轉(zhuǎn)的巨刃余波和城墻倒塌的沖擊也讓他受了不輕的傷。他抬頭望著那尊因長城崩塌而形體劇烈波動、發(fā)出無聲狂嘯的顧七巨影,眼中充滿了復(fù)雜難的痛苦。
而崔九娘,依舊倒在遠處殘垣之下,沒有聲息,不知情況如何。
就在這時,一片狼藉的廢墟之中,一點微弱卻堅韌的毫光,吸引了織云的注意。
那光芒,源自一堆普通的皮影碎片之下。她定睛看去,心臟猛地一跳。
那是一尊骨雕。
一尊僅有巴掌大小,雕刻的是一只振翅欲飛、姿態(tài)卻帶著幾分掙扎與不屈的雨燕骨雕。雕工精湛,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見,蘊含著一種孤傲與蒼涼并存的意蘊。織云認得,這是顧七早年慣常雕刻的題材之一,他曾說,雨燕雖小,卻敢逆風(fēng)穿云。
此刻,這尊雨燕骨雕正微微震顫著,散發(fā)出溫潤如玉的白色光華。光華流轉(zhuǎn),仿佛有某種意識在其中蘇醒。它緩緩從廢墟中懸浮而起,脫離了塵土的掩埋。
是顧七的骨雕!而且,看這靈性……其中竟依附著他的一縷殘魂!
顯然,那尊頂天立地的虛空巨影,并非顧七的全部。他真正的核心靈性,或者說,他未曾被虛空徹底侵蝕的那部分執(zhí)念,竟藏在了這尊看似不起眼的貼身骨雕之中!
雨燕骨雕懸浮在半空,微微調(diào)整方向,那以細小骨珠點綴的“眼睛”,仿佛擁有了生命,穿透彌漫的煙塵,死死鎖定了半跪于地、護著孩子的謝知音。
沒有語,沒有控訴。
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快如閃電的白色流光!
那尊雨燕骨雕,如同赴死的刺客,攜著顧七殘魂中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未能說出口的質(zhì)問與不甘,化作一柄復(fù)仇的飛刃,直刺謝知音的咽喉!
這一擊,速度太快,太決絕!蘊含著顧七以殘魂催動的、畢生骨雕技藝的精華與全部執(zhí)念!
“小心!”織云驚呼出聲,想要救援,卻已然來不及。
謝知音也看到了那道襲來的白光。他看到了那尊熟悉的雨燕骨雕,感受到了其中那縷熟悉又陌生的、帶著滔天恨意的殘魂。
然而,出乎織云意料的是,面對這索命的一擊,謝知音竟然……不躲不避。
他甚至,緩緩閉上了眼睛。
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掙扎,只有一種深沉的、仿佛等待了千百年的疲憊,以及一絲……難以喻的解脫。
他微微仰起頭,將那脆弱的咽喉,完全暴露在骨雕的鋒芒之下。
仿佛在說:來吧,這是我欠你的。
織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