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蕙笙一步未退,杜明潤不禁微微蹙眉。
在宮里摸爬滾打大半生,他向來見慣了識時務(wù)的人,早就習(xí)慣了點到為止。
可眼前這個姑娘,偏偏還站得筆直,他喉嚨一哽,驀然閃過阿棠那雙明亮又堅定的大眼睛。
一股說不出的愧疚從胸口涌上來,他不愿再多看她一眼,可沈蕙笙卻先他一步攔在了他的身前。
杜明潤長眉一抖,沉聲道:“你這是做什么?太后是命你內(nèi)廷問律,可不是讓你來同我老人家翻舊賬的,若是讓人知道你在我這打聽舊案,你可真的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他畢竟上了歲數(shù),這一串話說完,也跟著喘起了大氣,仿佛方才那番話已耗去了他所有的力氣。
沈蕙笙望著他,心中一時百感交集,她有些分不清眼前這位老御醫(yī),究竟是真的在替她著想,還是只是不愿再把自己拖進麻煩之中。
她盯著他微顫的手指,有些于心不忍,可那不忍很快化作一股隱隱的怒意。
――不該如此的。
不管有什么原因,都不該枉顧良心,昧心行事。
沈蕙笙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情緒道:“杜御醫(yī),我還想同您請教一個藥方?!?
“藥方?”杜明潤愣了愣,像是沒料到她忽然轉(zhuǎn)了話鋒。
沈蕙笙點了點頭,目光凝定地看著杜明潤,像是不愿錯過他臉上的一絲神情。
她緩緩問道:“麝香三分,朱砂一錢。杜御醫(yī),這樣的方子,您可曾聽說過?”
杜明潤聞,瞳孔驟然一縮,嘴巴微張,卻又很快抿緊,那一瞬的慌亂盡落在沈蕙笙眼底。
她心頭一緊,當(dāng)下便猜測――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什么藥方?這等亂配之方,分明是害人之術(shù)!”杜明潤憋紅了臉,伸手想去摸桌上的茶杯,可連摸了兩下都沒摸到。
沈蕙笙目光不移,繼續(xù)道:“可這方子,是出自阿棠之手?!?
“阿棠……?”杜明潤神色一滯,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忽而浮起一抹復(fù)雜的光。
他喉嚨動了動,卻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整個臉上的肌肉都在止不住地抽搐著。
“杜御醫(yī),你可是知道些什么?這個方子,也許和阿棠之死有關(guān)?!鄙蜣ン蠎┣械?。
杜明潤眼底的光一瞬間黯下去,他壓低聲音,沙啞道:“我老了,經(jīng)不住你這般追問?!?
他說著緩緩靠回椅背,長嘆一聲,眉眼間盡是疲憊:“我累了……要歇一歇?!?
說罷,他抬起手虛虛擺了擺,像是在下逐客令,可那動作中連拒絕的力氣都顯得不足了。
“杜御醫(yī)!”
沈蕙笙仍不想放棄,可杜明潤卻一聲不吭,只是空茫地望著屋頂,像整個人都被抽空了。
她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鼻尖忽然一酸。
她終究沒忍心再去逼問一個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心底甚至生出幾分悲憫――一個曾經(jīng)救人無數(shù)的名醫(yī),如今卻淪落到連說真話的勇氣都被磨盡。
而她自己,也覺得累極了,不只是身體上的累,而是心累。
她很想為那叫阿棠的姑娘做些什么,可心底卻涌起一股巨大的無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