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挺直背脊，再度請命道：“啟稟太后，《刑統(tǒng)》有明文：‘存疑的案件不得草結(jié)。’弟子查得藥材支出不實，又思及宮婢案舊疑，恐有牽連。為守律條，弟子懇請?zhí)鬁?zhǔn)許復(fù)核。”

太后示意宮婢換上新茶，目光落回沈蕙笙身上，緩緩道：“你身為律席，當(dāng)守公正，不偏不倚，至于查案，卻非你職責(zé)。此事，內(nèi)廷自會有人去查?！?

沈蕙笙聞忽覺胸口一輕，卻也像被霧氣籠住，看不清太后的真正心思。

“自會有人去查”――這句話到底是允諾，還是敷衍？

她無法判斷。

可她也別無選擇。

她只好低頭應(yīng)聲：“謹(jǐn)遵太后諭旨?！?

太后垂眸抿茶，似已無意再，只淡聲道：“時候不早了，你也辛苦了一日，退下吧?！?

沈蕙笙聞，自也識趣不再多，緩緩?fù)松矶觥?

她不敢回望，只穩(wěn)住呼吸，低垂著眼，循著廊下宮燈的光影，腳步輕快而不失恭謹(jǐn)?shù)赝顺隽饲瑢帉m。

夜風(fēng)撲面而來，帶著一股冷意，她這才覺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能全身而退，已是萬幸。

而她身后的乾寧宮依舊燈火輝煌，殿內(nèi)，氤氳的茶香與暖氣蒸騰，靜謐安然，仿佛與宮外夜風(fēng)的森冷是兩個世界。

太后將茶盞放下，指尖在盞沿輕輕摩挲，不急不緩地開口：“你怎么看？”

話音方落，金屏后傳來衣袂輕響，一道清峻修長的身影走出。

那身影在燭火映照下愈發(fā)清晰，他步伐沉穩(wěn)，不疾不徐地繞過金屏。

雖年紀(jì)尚輕，卻已隱隱透出幾分不容忽視的威勢，眉宇間的冷峻，竟與開國皇帝的畫像有七八分相似。

蕭子行神色未動，平靜道：“回皇祖母，孫兒以為，此女敢據(jù)律條而不逾矩，膽識可嘉。至于她所真假，還需旁證，不可輕信，卻也不該全然置之?！?

太后微微抬眸，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笑道：“行兒，你看人一向極準(zhǔn)，沈蕙笙，本宮且先記下了?！?

蕭子行眸色微沉，唇線抿直，只是微微頷首，像是認可，卻又補了一句：“不過一番辭，還不足以定性。孫兒請皇祖母暫且按下，由孫兒再設(shè)試驗，若她真守得住律條，方堪重用?！?

“你這性子，倒是比你皇祖父年輕時更謹(jǐn)慎。”說到這里，她慢慢抬手，合上案前的茶盞，走到蕭子行身邊。

蕭子行見她起身，立刻伸手半扶，神色恭謹(jǐn)，卻因熟稔而少了幾分宮中常見的拘謹(jǐn)。

太后聲音一改凌厲，轉(zhuǎn)而低柔道：“方才桌上那道鹿筋，你素來愛吃，可曾多夾幾口？別又只顧著陪我說話，自己餓著了?！?

蕭子行低眉答道：“孫子吃了幾口，已足夠?！?

太后盯著他，似嗔似憐，嘆道：“夠什么夠？你為人總是如此，總說夠了，叫我看著心疼。你母后不在，本宮若不逼著你多吃幾口，只怕你連身子骨都要虧了?！?

說罷，她伸手替他拂了拂衣襟，語氣里夾著不容拒絕的寵溺：“記住，你是要撐起天下的人，氣度要穩(wěn)，身體更要穩(wěn)。別總把心思放在家國大事上，把自己餓壞了?！?

蕭子行眉眼一斂，聲音壓得很輕：“孫兒記下了。”

――這一刻，乾寧宮的威嚴(yán)仿佛都隱去了，剩下的只是祖孫間才有的溫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