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院中燈火一盞一盞亮起，光影落在木匣邊緣，映得那行朱字愈發(fā)模糊，卻又揮之不去。

她終于明白了。

這不是提醒。

這是警告。

有人在告訴她――講理，可以；越界，不行。

而她，已經(jīng)越過了一次。

她緩緩抬眼，看向遠(yuǎn)處燈火闌珊，忽然想起蕭宴舒那日欲又止的神色，想起他最終未說出口的那句話。

原來……是這樣么？

沈蕙笙將木匣重新合上，抱在懷中，轉(zhuǎn)身回了屋。

木匣被她放在了案邊，燈火被點(diǎn)燃，光不亮，卻足以照清木匣的輪廓。

她站了一會兒，才緩緩坐下，卻沒有再去打開，看那宗卷。

有的話，看一遍就夠了。

有的意思，她已經(jīng)知道了。

――這是舊卷，舊卷，也就意味著，東宮不可能不知道。

那可是蕭子行，自幼所讀，不止經(jīng)史策論，更有成冊舊案、歷年律疏，這樣的先例，他自然知道，也自然知道，意味著什么。

一名講律官，一旦被指“署越位”，下場如何，在舊卷里，早已有過答案。

而她，極有可能，成為下一個(gè)。

可他――

沈蕙笙垂下眼，喉間一緊。

可他仍親批卷、傳令、將王府一案流轉(zhuǎn)于她案前。

她忽然意識到，謠之所以刺耳，并不是因?yàn)槭д?，而是因?yàn)楱D―

它們，正好說中了關(guān)鍵。

刀。

這個(gè)落在她心里的字，終是深深扎了進(jìn)去。

她原以為自己始終是在講理，東宮也始終是在讓她講理，殊不知，他是在借她之筆，斷他人之命。

而當(dāng)那柄刀落下之時(shí)，執(zhí)筆者，便也成了眾矢之的。

蕭子行……

她曾真心感激過他。

若不是東宮，她不會被看見；若不是那一句批示，她也許至今仍只是講律院里，一個(gè)無足輕重的講席。

她甚至記得，那一日雨后入宮，她渾身濕冷，卻被提前請入殿中，茶是熱的，殿是靜的。

他未抬頭，卻已替她擋住了風(fēng)雨。

所以她一直記著這份情。

記到，連生出一絲疑念，都覺得是自己薄情。

她早該知道的。

只是她不肯，也不愿，把那份知遇，當(dāng)成算計(jì)。

那一夜，沈蕙笙獨(dú)坐燈下，許久未動。

窗外更漏聲一下一下敲過，她卻像是沒聽見，只盯著案前那一點(diǎn)搖晃的燈影，仿佛只要不動、不想，許多事便還能維持原狀。

可她終究騙不了自己，念頭既起，便再也壓不回去。

她才發(fā)現(xiàn)，這條路她走得有多孤獨(dú)。

原來律與法，也并非永遠(yuǎn)站在理這一邊，只要被人執(zhí)在手中，偏向，便不可避免。

既如此――

她終于伸手，提起了筆，筆鋒落下，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理既不容我于法，那我便不再信律，只信我心中之理?！?

至此之后，她決心不再將自己，交付于任何制度，或任何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