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從村后逼近,腳步聲整齊劃一,不似北狄斥候散亂。趙峰握緊銅符,回頭看了沈清沅一眼。她點頭,他便轉身朝枯井方向疾走。
陸衍站在她身側,低聲問:“真信得過?”
“我娘留的東西,沒一件是虛的?!彼鸬酶纱?,“她算準我會走到這一步,也算準我不肯認輸?!?
井口在荒村后院,青石圍沿裂開幾道縫,井繩早已朽斷。趙峰蹲下,用銅符敲擊井沿――三長兩短,節(jié)奏分明。聲音沉悶,在夜里傳不遠,卻足夠穿透地底。
片刻無聲。陸衍皺眉,手按在劍柄上。沈清沅沒動,只盯著井口。
第二輪敲擊剛落,井底傳來回應――不是人聲,是一段西域古調,音節(jié)短促,尾音拖長,像某種暗語。調子一起,趙峰猛地站起,退后半步。
“這不是援軍?!彼曇舭l(fā)緊,“這是肅殺令?!?
沈清沅嘴角微揚:“娘留的不是援軍,是清算者?!?
井口晃動,一條粗繩梯垂落下來,磨得發(fā)亮,顯然常有人使用。黑袍人一個接一個爬出,動作利落,落地無聲。為首者身形高大,蒙面遮臉,只露一雙眼睛,冷得像刀鋒。
他走到沈清沅面前,單膝點地,雙手捧上一塊令牌。銅質鎏金,正面刻蘇家祖紋,背面是西域王室鷹徽。
“蘇氏第五代清道夫首領,奉主母遺命,聽候小姐差遣?!甭曇舻蛦。瑤饔蚩谝?。
沈清沅伸手接過令牌,指尖觸到冰涼金屬,沒猶豫,直接收進袖中?!澳銈冇卸嗌偃??”
“十二人,皆為蘇家血脈所出,專司清理叛徒與暴露死間?!笔最I起身,腰間玉佩隨動作輕晃――狼首圖騰,眼眶嵌紅玉,猙獰逼人。
陸衍目光落在玉佩上,眼神一凝,但沒開口。
沈清沅掃了眼眾人:“北狄圍村,三面合圍,斥候已暈倒林中。我要你們今夜動手,不留活口?!?
首領點頭:“小姐指哪,我們殺哪?!?
“不?!彼郑拔乙畹?。尤其是領頭的那個――烏先生的人,我要他親口招供蘇家在安西的聯(lián)絡網。”
首領沉默一瞬,才道:“活捉比殺難?!?
“我知道?!彼Z氣不變,“所以我親自帶隊。你們負責截后路,別讓他們逃回北狄?!?
趙峰忍不住插話:“姑娘,您腿傷未愈,不能沖鋒!”
“我沒說要沖?!彼D向陸衍,“你跟我去祠堂屋頂,居高指揮。趙峰帶兩人守村口誘敵,剩下跟清道夫繞后包抄?!?
沒人再反對。眾人分頭行動,腳步輕快,沒多余語。
陸衍隨她登上祠堂殘頂,瓦片松動,踩上去咯吱作響。她坐下,從懷里掏出那本《蘇氏秘錄》,借著遠處火光翻看。陸衍蹲在她身邊,壓低聲音:“那塊玉佩,和烏先生身上的一模一樣?!?
她翻頁的手頓了一下:“蘇家清道夫,聽命于西域王庭,卻用北狄狼衛(wèi)的標記――有意思?!?
“不是巧合。”他道,“烏先生不是北狄人,他是蘇家派去北狄的棋子。表面替北狄辦事,實際替蘇家鋪路?!?
她合上冊子:“我娘早知道。她在冊子里寫了,烏先生原名蘇硯,是蘇家旁支庶子,十五歲被送去北狄當質子,二十年沒回中原?!?
陸衍沉默片刻:“所以北狄太子拿你娘簽字逼你就范,其實是蘇家在背后操控?”
“對?!彼湫?,“他們想讓我以為仇人是北狄,其實真正的毒根在蘇家自己身上。我娘叛了西域,他們就讓她背鍋,再用她來牽制我。”
遠處傳來打斗聲,刀刃相撞,悶哼連連?;鸸饣蝿樱擞敖诲e。趙峰帶人佯裝潰退,引北狄斥候入村。清道夫從兩側屋脊躍下,刀光一閃,血濺墻根。
沈清沅站起身,左手按住右袖傷口,血又滲出來,她沒管?!霸撐覀兞??!?
陸衍沒攔,只跟著她沿屋脊移動,避開坍塌處。他們在一處斷墻后停下,俯視村中戰(zhàn)局。北狄斥候已被逼至死角,只剩三人背靠背抵抗。清道夫圍而不攻,等命令。
沈清沅從腰間抽出一支短笛,吹出三聲尖銳哨音。
清道夫立刻收刀,兩人上前擒住最后站立的斥候,其余人迅速清理戰(zhàn)場,拖尸掩血,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被擒的斥候掙扎怒罵,一口北狄語。首領上前,一掌劈在他頸側,人當場癱軟。他拎起斥候衣領,拖到祠堂前空地,扔在沈清沅腳下。
她蹲下,扯開斥候衣襟,露出胸口刺青――狼首銜草,和玉佩圖案一致,只是草葉多了一道彎鉤。
“果然是烏先生直屬?!彼ь^,“搜他身上,找密信或地圖。”
清道夫首領親自上手,從靴筒夾層摸出一張油紙,展開是安西駐軍布防簡圖,標注紅點正是惠民藥局所在。
陸衍接過圖,快速掃了一遍:“葫蘆口、黑風口、藥局――三點連線,是烏先生計劃偷襲的路線?!?
沈清沅站起身:“他想先斷藥材,再趁亂攻城?!?
“可現(xiàn)在藥材全在藥局地窖,守衛(wèi)森嚴?!标懷馨櫭?,“他怎么突破?”
“不用突破?!彼凵窭?,“蘇家在太醫(yī)院有內應,能在藥材里下慢性毒,讓邊軍戰(zhàn)力衰竭。烏先生只需等時機成熟,帶兵直取空城?!?
陸衍臉色變了:“王院判雖死,但他徒弟還在太醫(yī)院任職――那人姓蘇。”
沈清沅點頭:“蘇家第五代,還沒曝光的那個?!?
清道夫首領上前一步:“小姐,此人現(xiàn)居京城,任太醫(yī)院副使,三日后押送新批藥材赴安西?!?
她冷笑:“正好。你們今晚休整,明日隨我回安西。我要在藥材入庫前,親手驗貨?!?
首領領命退下,帶人隱入廢屋。趙峰走過來,低聲匯報:“俘虜醒了,但咬舌自盡,沒留活口?!?
沈清沅沒意外:“烏先生訓練的人,寧死不降?!?
陸衍看著地上尸體:“我們得加快速度。烏先生發(fā)現(xiàn)斥候失聯(lián),會提前動手?!?
“他不會?!彼Z氣篤定,“他以為我在黑風口救人,根本想不到我掉頭挖他老巢。等他反應過來,藥材已經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