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湊過去,仔細(xì)地看。
那兩匹布,都是她們定的三號粉色。在屋里燈下看,幾乎看不出任何差別??墒窃谶@門口的光線下,差別就顯現(xiàn)出來了。
一匹布的粉色,稍微偏暖一點,帶著一絲橘調(diào)。而另一匹,則略微偏冷,粉得更純粹一些。
這種色差極其細(xì)微,如果不把它們并排放在一起,在同樣的光線下仔細(xì)分辨,根本看不出來??梢坏┓旁谝黄穑欠N不協(xié)調(diào)的感覺,就怎么也掩蓋不住了。
婁曉娥的心猛地一沉。
“這……這是怎么回事?”
“這批粉色布料是從兩個地方湊來的?!眲⒓疑┳右哺诉^來,看到這一幕,臉色也變了,“一部分是那個南方布商的,另一部分是從一個倒閉的服裝社倉庫里淘來的。當(dāng)時看著顏色一樣,我就都拿了……”
屋子里,聽到動靜的張師傅和李奶奶也都走了出來。張師傅拿起兩塊布料看了半天,嘆了口氣。
“這是染色批次不一樣。紡織廠里,就算用同樣的染料,不同鍋里染出來的布,顏色都會有細(xì)微的差別。這叫‘缸差’,是老毛病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是一個比之前找不到布料更棘手,更要命的問題。
布料就在眼前,可偏偏不能用。
傻柱急了:“這……這點差別,不仔細(xì)看誰看得出來?。∽龀梢路┰谏砩?,誰還拿著兩件比著看?要不……就這么混著用吧?不然工期可就耽誤了!”
他這話,說出了在場不少人的心聲。畢竟,這色差真的不明顯。為了這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瑕疵,放棄這批好不容易找來的布料,誰都覺得心疼。
“不行。”
一個堅決的聲音,打斷了所有人的猶豫。
是婁曉娥。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亮。她的視線掃過眾人,最后落在那兩塊顏色有細(xì)微差異的粉色布料上。
那個因為一根線頭就被當(dāng)眾指責(zé)“上不了臺面”的下午,那份屈辱和難堪,又一次清晰地浮現(xiàn)在她腦海里。
她想起了白董在博覽會上說的話:“一個有故事,有溫度,有底線的品牌,比任何時髦的設(shè)計都走得更遠(yuǎn)?!?
什么是底線?
這就是底線。
“我們不能自己騙自己?!眾鋾远鸬穆曇舨淮螅恳粋€字都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今天我們能為了趕工,容忍色差。那明天,我們是不是就能為了省事,放過一個歪了的針腳?后天,是不是就能用次一點的線?”
“顧客相信我們,百貨公司相信我們,不是因為我們便宜,不是因為我們速度快,是因為我們用心。如果我們自己先把這顆心給扔了,那‘曉娥童裝’,就真的砸了?!?
她拿起那匹顏色偏冷的粉色布料,決然地說道:“這批布,一件都不能用在訂單上?!?
屋子內(nèi)外,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婁曉娥這番話震住了。大家看著她,看著這個平時溫溫和和,此刻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堅定力量的女人,心里五味雜陳。
秦淮茹看著她,眼神里充滿了認(rèn)同和敬佩。
羅曉軍站在鋪子門口,倚著門框,看著雪光下妻子那張滿是決斷的臉,沒說什么,只是慢慢露出贊許的笑容。
可是,新的問題又?jǐn)[在了眼前。
傻柱愁眉苦臉地蹲在地上,掰著手指頭算:“嫂子,這批布料不能用,那三百件裙子的布料就沒了著落。重新去找,一來一回,至少又得三四天。這工期……眼看著就要來不及了?。 ?
違約。
這兩個字,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婁曉娥的雙手,也因為巨大的壓力而微微顫抖。她做出了選擇,可選擇的后果,卻像一座大山,迎面壓了過來。
就在所有人都一籌莫展,氣氛凝重到極點的時候,羅曉軍忽然掐滅了手里的煙頭,慢悠悠地開了口。
“誰說這布,不能用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