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曹操頻頻頷首,轉身對張遼低語:“不愧是逐風,此計,妙極。”
張遼茫然不解。他雖聰慧,卻多用于兵法韜略,對于文人間的機鋒較量,終究難以參透。
“主公,此話何解?”
曹操笑道:“文遠,逐風之智謀深遠,遠勝于你,你當多多學習?!?
張遼坦然應道:“那是自然,否則我又怎會被擒?”
兩人相視而笑,曹操對張遼愈發(fā)欣賞。此人不論心性、武藝,還是統(tǒng)軍之能,皆屬上乘。
只不過,他并非因智計而敗。
實因陳宮自負才學,又認定許楓乃儒生,必講禮數規(guī)矩,遂攜其同往勸降,結果反遭痛擊,雙雙被執(zhí)。
最終只得歸順。
“許楓此策,可謂直擊楊彪要害。將楊修捧至壓軸之位,卻又無實際功績支撐,如此一來,寒門士子豈能不憤懣?”
曹操心中暢快,“不愧是逐風,連我也未曾想到這般毒計!不,該說是妙計?!?
張文遠亦點頭稱是,目光深深落在許楓側影之上。
……
此時,許楓忽然低聲驚呼:“不好”,“我艸,我這么做,是不是無意間把楊彪給坑了……”
郭嘉正立其旁,聽得真切,詫異地轉過頭,凝視良久,方才開口:“大人不是早有此意?這分明是妙計?!?
許楓咂了咂嘴,嘆道:“你們別亂猜了……我只是單純不想太出風頭而已……”
此事,正如劉備、司馬懿、曹操等人所見――
效果已然達成,他才后知后覺。
因為他從未如此考慮過。
“奉孝,我說我真的沒有那種想法,你信嗎?”
“我信。”
自從“蘋果為何墜向地面”、“我們所處的世界乃是一個圓球”之類的問題被提出后,如今許楓所說的大多數事情,郭嘉的回應都是如此。
大概就是:不必多,我相信,你說什么我都信。
他當即在心中默默豎起大拇指,靠近許楓,以一種溫文爾雅的語氣低聲道:“大人,果真是您,隨便一道安排,竟能引發(fā)這般反響?!?
“嘖,你這話說得……”許楓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應――你這是在傷口上撒鹽啊老鐵……
就在此時,一人終于按捺不住。
“諸位??!”
一聲洪亮嗓音響徹全場,令所有低聲議論的儒生紛紛轉頭,望向月旦橋處。
只見一名白衣書生一步踏上橋面,氣勢如虹。
身形雖顯清瘦,卻無任何護衛(wèi)敢上前阻攔。
他緩步前行數丈,忽而轉身,臉上怒意凜然,目光掃過眾人。
朗聲道:“在下楊修,字德祖?!?
“方才諸位說我借父輩權勢脅迫許靖、許劭兄弟,此等論,實為誹謗!我以為,今日月旦評之宗旨,本在于品評后進才俊;而許大人功業(yè)蓋世,早已無需位列壓軸評議。”
“因此,以許大人為引,激發(fā)我輩青年才俊登臺論道,又有何不可?”
“長江后浪推前浪,我等雖未入仕,卻已聲名初顯。若得機會為陛下效命,為大漢盡忠,豈能妄自菲?。吭S大人能成就之事,我楊修未必不能為之,唯憾生不逢時耳!”
“若諸君以為我楊修不堪此譽,盡管上前與我論辯!亦請潁川郭奉孝、河內司馬懿二人,共來一敘!”
楊修負手而立,傲視群倫,雙目精光閃爍,素衣如雪,身姿挺拔,將一位士人風骨展現得淋漓盡致。
其實,他是不得已而為之。
心底更對許楓恨意難平。
若許楓只是無意之舉倒也罷了,可若是他早有預謀,設下此局,使父親陷入寒門學子口誅筆伐之中,將來曹操與許楓振臂高呼,那些寒門子弟必將死心塌地投奔其門下,誓不歸附太尉一脈――那便是徹底削弱了漢室重臣的勢力。
這一點,他極為忌憚。
這一招看似輕描淡寫,實則直擊要害,幾乎將父親逼入絕境。
好一個深不可測的許大人!
楊修心中頓時再不敢有絲毫輕視。此前他還以為,許楓那玄妙莫測的名聲,不過是曹操掌控兗州之后刻意營造出來的名望,目的只為招攬更多文人學子。
然而這一著棋,他竟全然未曾預料。
他自信善察機變,能洞悉諸多布局,卻不料這次反被算計,事后才驚覺此人運籌帷幄,手段隱晦至極,稍有不慎便會墮入陷阱。
與這般堪稱“棋局執(zhí)子者”之人對弈,必須步步謹慎,如履薄冰。
因此,哪怕背負“恃才傲物”之罵名,楊修也必須挺身而出,將后果獨自承擔,至少保全父親清譽。
太尉之名,豈容隨意玷污?
許楓此計,著實狠辣。
一旦入局,楊修與楊彪之間,必有一人受損。
楊修固然聰慧,但他哪里想到,許楓此刻才剛剛意識到――自己竟然如此厲害……
或許最可怕的棋局便是如此:布陣之人,竟連自己都未察覺已布下天羅地網。
真是絕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