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阿尊者沉默良久,終于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歸墟尊者……好手段?!?
「燭龍山一別不過數(shù)十年,道友竟已登臨五階,可喜可賀?!?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轉(zhuǎn)冷:
「只是,今日之事,乃本尊與百香道友之間的因果。道友雖強,終究只是五階……何必饣胨槳捉嵯慮康???
語之中,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季青聞,神色依舊平靜,只淡淡道:
「季某欠百香尊者一份人情。今日流芳山有難,自當償還?!?
「至于強敵……」
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起波瀾:
「季某修行至今,所斬強敵,何止千百?多一個,少一個,并無區(qū)別?!?
話音落下,虛空死寂。
許多暗中觀戰(zhàn)的修士,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涼氣。
狂!
太狂了!
面對一位六階神巔峰大能的威脅,竟敢如此回應!
這已不是自信,而是一種近乎漠視的平靜。
仿佛在他眼中,六階神與四階神,并無本質(zhì)不同。
太阿尊者臉色鐵青,周身赤金火焰猛然升騰,虛空發(fā)出「嗤嗤」的灼燒聲。
他死死盯著季青,眼中殺意翻涌。
但最終,那沸騰的殺意,卻緩緩平息了下去。
他不是忌憚季青五階神的實力。
而是忌憚對方那深不可測的底蘊,以及……那份從尸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兇名!
燭龍山一戰(zhàn),季青展現(xiàn)出的戰(zhàn)力、手段、心性,早已超越尋常四階神的范疇。
如今晉升五階,其實力會暴漲到何等地步?
太阿尊者沒有把握。
更重要的是――此刻流芳山外,絕不止他一位六階神在暗中窺伺。
若他與季青死戰(zhàn),無論勝負,必然損耗不小。
屆時,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黃雀」,絕不會放過機會。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道理,他豈會不懂?
「好,好一個歸墟尊者?!?
太阿尊者深吸一口氣,將翻騰的怒火強行壓下,聲音冰冷如萬載寒冰:「今日,本尊給你這個面子?!?
「但季青,你要記住――流芳山這道場,你守得住一時,守不住一世。」
「百香手中的至寶,牽扯太大。憑你一個五階神,還護不??!」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袖袍一拂。
「走!」
赤金流光沖天而起,撕裂虛空,瞬息間消失在天際盡頭。
來得突兀,去得干脆。
……
隨著太阿尊者的離去,籠罩流芳山多日的那股沉重威壓,終于緩緩消散。
山間靈霧重新流淌,枯萎的草木竟開始煥發(fā)生機,許多面色慘白的道場弟子,此刻紛紛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劫后余生的慶幸。
「走了……太阿尊者真的走了!」
「是歸墟尊者!歸墟尊者出面,連太阿尊者都退讓了!」
「太好了……道場保住了……」
低語聲中,無數(shù)道目光匯聚在山顛那道青袍身影之上,敬畏、感激、狂熱、好奇……種種情緒交織。
百香尊者望著太阿尊者消失的方向,靜立良久,才緩緩轉(zhuǎn)身,面向季青。
她眸光溫潤,卻掩不住深處的那抹疲憊與黯然。
「沒想到,道友竟已悄然完成第五次生命躍遷,登臨五階。反倒是本座……沖擊第七次生命躍遷失敗,元氣大傷,連累道場遭此劫難,還要勞煩道友出手解圍,著實慚愧。」
她微微搖頭,面紗之上那雙原本璀璨如星辰的眼眸,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霾。
那是一種道途受挫、信念動搖后,難以掩飾的頹唐與無力。
季青神色平靜,目光落在百香尊者身上,緩緩開口:
「大道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一時失敗,不過暫歇罷了?!?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自有一股斬釘截鐵、無可撼動的意志透出:
「季某此生,唯信一點――縱使前方是萬丈深淵,縱使失敗千次、萬次,我之道,亦必成!」
「心中既存此念,又何懼一時坎坷?」
話音落下,仿佛一柄無形天刀,斬開迷霧。
百香尊者嬌軀微微一震,霍然抬首!
她望向季青,只見對方青袍獵獵,神色從容,眸光深處卻燃著一簇永不熄滅的火焰。
那火焰并非張揚,而是內(nèi)斂、深沉,仿佛源自生命最底層的吶喊,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堅定,一種凌駕于一切挫折之上的無敵信念!
振聾發(fā)聵!
百香尊者心神劇震,道心之中那層灰霾,竟被這番話狠狠撕裂!
是啊……
她才失敗一次,便心生頹唐,信念動搖,甚至隱隱有了「放棄」的念頭。
可眼前這位,一路走來,哪一步不是尸山血海?哪一關不是生死搏殺?
燭龍山獨擋百萬修,連斬三尊紀元天驕,那是何等的兇險?何等的絕境?
若其信念如她這般脆弱,又豈能走到今日?
又豈能在那等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登臨五階?
「我……不如也?!?
百香尊者心中低語,眼中灰霾卻悄然散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明悟,一絲重新燃起的斗志。
一次失敗算什么?
她手中尚有那樁得自燭龍山的至寶!
那是她沖擊七階的最大依仗,是無數(shù)六階神夢寐以求的無上機緣!
其他六階神,求一次沖擊七階的機會而不可得。
她卻有重來,乃至多次嘗試的資本!
這本就是天大的幸運,她又怎能因一次失敗便自怨自艾?
念及此處,百香尊者深吸一口氣,周身那虛浮不定的氣息,竟開始緩緩穩(wěn)固。
雖然依舊衰弱,卻再無之前那種「衰敗」之意。
「多謝道友點醒?!?
她鄭重一禮,語氣誠懇。
隨即,她望向下方依舊人心浮動的道場眾人,秀眉微蹙,聲音傳遍道場:
「此番劫難已過,諸位可安心修行。自今日起,歸墟尊者暫駐流芳山,與本座共鎮(zhèn)道場。外敵若再犯,必誅之!」
話音落下,滿山先是寂然,旋即爆發(fā)出震天歡呼!
「歸墟尊者要坐鎮(zhèn)流芳山?!」
「太好了!有這位兇神在,看誰還敢來犯!」
「連太阿尊者都退走了,歸墟尊者之威,果然名不虛傳!」
歡呼聲中,原本渙散的人心,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凝聚。
季青昔日兇名太盛,戰(zhàn)績太過彪悍。
哪怕他只是五階,在眾人心中,其威懾力卻絲毫不亞于一位六階神大能!
百香尊者見狀,心中稍安,轉(zhuǎn)身對季青溫聲道:
「此番要多謝道友援手。只是……讓道友以五階之身,坐鎮(zhèn)于此,直面諸多六階神的覬覦,這份因果,這份風險,本座實在愧疚?!?
季青搖頭:「季某既應下庇護之諾,自當踐行。尊者無需多慮,安心養(yǎng)傷便是?!?
百香尊者不再多,素手輕抬,洞府門戶緩緩開啟。
「請道友隨我入內(nèi)一敘?!?
季青頷首,兩人并肩步入洞府。
翠光流轉(zhuǎn),禁制合攏,將外界一切窺探隔絕。
……
流芳山外,虛空深處。
一道道隱匿的目光,并未隨著太阿尊者的離去而消散。
反而更加深邃,更加復雜。
「季青……竟真的晉升五階了。」
「太阿那老東西,竟被一個五階小輩逼退……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逼退?你若站在太阿的位置,面對一個在四階時就能連斬紀元天驕,如今晉升五階底蘊不明的怪物,你會輕易動手?」
「哼,五階終究是五階。百香沖擊七階失敗,元氣大傷,正是最虛弱之時。那樁至寶……未必沒有機會?!?
「等吧。季青再強,終究只是五階。他要撐起流芳山這道場,面對的可不止一個太阿。待他支撐不住時,便是吾等出手之機?!?
低語聲中,暗流依舊洶涌。
許多原本蠢蠢欲動的心思,因季青的出現(xiàn)而暫時按捺,卻并未熄滅。
反而如同蟄伏的毒蛇,等待著最佳時機,給予致命一擊。
流芳山的危機,看似暫時平息。
實則,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
……
洞府之內(nèi),靈霧氤氳。
穹頂星輝流淌,四壁溫玉紋路明滅,與流芳山地脈相連的磅礴靈氣,此刻卻隱隱透著幾分衰敗與滯澀。
百香尊者盤坐于靜心暖玉茶幾旁,綠裙鋪展,面紗之下的容顏雖依舊溫婉,眉宇間卻難掩疲憊。
她沉默片刻,素手輕抬,于虛空之中緩緩一抹。
「嗡」
一道柔和的翠綠光華自她掌心綻放,光華之中,隱約可見一朵蓮花虛影緩緩旋轉(zhuǎn)。
隨著光華漸盛,虛影凝實。
一朵通體剔透、宛若琉璃雕琢的金色蓮花,靜靜懸浮于茶幾之上。
蓮花共九瓣,每一瓣都流轉(zhuǎn)著玄奧繁復的道紋,散發(fā)出一種仿佛觸及生命本源層次的古老韻律。
只是……
季青目光微凝。
這朵金色蓮花,其中一瓣色澤略顯黯淡,邊緣處甚至隱隱有一絲細微的裂痕,使得整朵蓮花的氣韻流轉(zhuǎn),出現(xiàn)了一處明顯的滯澀與缺憾。
雖只是微小瑕疵,卻讓這件本該圓滿無暇的至寶,平添了幾分殘缺之意。
「這是……」
季青注視著金色蓮花,心頭微微一動。
以他如今五階神的感知,竟無法完全窺透這蓮花內(nèi)蘊的玄機。
它看似平靜,卻仿佛蘊含著某種撬動生命本質(zhì)的偉力,僅僅是氣息散逸,便讓季青體內(nèi)《萬源生息神藏》所化的生命本源隱隱與之共鳴。
但這種感覺極其微妙,似有似無,難以捉摸。
「此物,名為『本源之蓮』。」
百香尊者聲音輕柔,帶著一絲復雜的感慨,緩緩開口:
「它并非人為煉制,而是燭龍山那等上古秘境,經(jīng)無窮歲月,匯聚天地造化、時空本源,于極其偶然之機,方能孕育出的先天奇物?!?
「其誕生條件苛刻到難以想像,并非每一次燭龍山開啟都會出現(xiàn)。即便在秘境記載之中,本源之蓮現(xiàn)世的次數(shù),也屈指可數(shù)?!?
她目光落在蓮花之上,繼續(xù)道:「至于其功效……說來倒也純粹?!?
「服下一片蓮瓣,便可引動修士體內(nèi)最深層的生命本源,助其打破當前境界桎梏,強行開啟下一次生命躍遷之機?!?
季青聞,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強行開啟生命躍遷?」
「不錯?!?
百香尊者微微頷首,伸手輕觸那朵蓮花,指尖撫過那瓣殘缺之處,語氣中帶著幾分苦澀:
「本座此前,便是服下了這一瓣本源蓮瓣,引動本源,嘗試沖擊第七次生命躍遷?!?
「只可惜……自身底蘊終究差了一線,對大道感悟亦未臻至圓滿。躍遷過程勉強開啟,卻后繼無力,最終功敗垂成,不僅未能晉升,反而遭了反噬,損了這瓣蓮瓣靈性,連累整朵本源之蓮都受創(chuàng)?!?
她收回手,幽幽一嘆:「此等神物,用一瓣,便少一瓣。此番損耗,不知何年何月方能自行恢復如初?!?
季青靜靜聽著,心中念頭飛轉(zhuǎn)。
服下蓮瓣,便能強行開啟生命躍遷?
這功效,聽起來匪夷所思,卻又讓他隱隱感到一絲……困惑。
在他的認知中,生命躍遷,乃是修士將自身所修功法推至當前境界圓滿,道行積累足夠,本源蛻變,水到渠成之事。
何需外力「強行開啟」?
他自修行以來,無論是初次凝聚神體,還是后續(xù)數(shù)次躍遷,皆是功法圓滿,底蘊足夠,心念一動,便可自然引發(fā)。
雖有波折兇險,但那是對自身道路的驗證與突破,而非「能否開啟」的問題。
「莫非……對絕大多數(shù)修士而,『開啟』生命躍遷本身,便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季青心念電轉(zhuǎn),結(jié)合過往所見所聞,一個清晰的輪廓逐漸在腦海中浮現(xiàn)。
是了。
他之所以覺得生命躍遷「容易」,是因為他身懷妖魔錄,擁有「仙點」這般逆天之物。
任何功法,無論多么艱深玄奧,只要仙點足夠,便可瞬息推至圓滿境界!
功法圓滿,則道基夯實,本源渾厚,對大道感悟自然足夠。
生命躍遷,不過是圓滿之后順理成章的下一步。
可對其他修士呢?
他們將一門功法修煉到「圓滿」,需要多少歲月?
需要多少機緣?
需要何等悟性?
絕大多數(shù)的修士,終其一生,恐怕連一門稍微高深些的功法,都難以修煉到真正圓滿。
他們或許憑借著漫長歲月的積累,將修為堆砌到當前境界的巔峰,甚至觸摸到下一境界的門檻。
但對于「如何踏出那一步」、「如何引發(fā)生命本質(zhì)的蛻變」,卻始終霧里看花,找不到明確路徑。
于是,他們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修煉那些相對簡單,易于「圓滿」的普通功法,以求早日獲得晉升之機。
甚至,連普通功法的「圓滿」,對許多人而也是奢望。
在這種情況下,「本源之蓮」這類能繞過「功法圓滿」前置條件,直接強行開啟生命躍遷的寶物,其價值可想而知!
它給予的,是一個機會。
一個無需苦苦追求功法圓滿,便可嘗試沖擊更高生命層次的機會!
盡管這種「強行開啟」的躍遷,成功率必然極低――根基不牢,道韻不純,底蘊不足,強行沖擊更高境界,無異于沙上筑塔。
但即便如此,對于無數(shù)困在當前境界的修士而,這依舊是值得用命去拼、用一切去換的……通天之梯!
「原來如此……」
季青心中恍然。
他終于明白,為何百香尊者會說「本源之蓮」是燭龍山最珍貴的至寶。
也明白,為何太阿尊者那等六階神巔峰大能,會不惜撕破臉皮,也要逼迫百香尊者交出此物。
更明白,為何時空源界浩瀚無垠,六階神修士成千上萬,能晉升七階神的,卻很稀少,堪稱巨頭。
不是他們不想,而是……不能!
功法難以圓滿,道基不夠堅實,便只能靠著類似「本源之蓮」的機緣,去「賭」那渺茫的晉升可能。
一百次嘗試,能成功一次,已是僥天之幸。
念及此處,季青看向茶幾上那朵金色蓮花的眼神,已然不同。
這不僅僅是一件能幫助生命躍遷的寶物。
它更是這個龐大修行世界底層邏輯的一個縮影――資源、機緣、運氣,往往比苦修與悟性,更能決定一個修士能走多遠。
「歸墟道友?!?
百香尊者的聲音打斷了季青的思緒。
她目光澄澈,掌心翠光再起,只見那朵金色蓮花輕輕一顫,三片完整無瑕,流轉(zhuǎn)著濃郁金輝的蓮瓣悄然脫落,懸浮而起,飄向季青。
「這三片本源蓮瓣,贈與道友?!?
百香尊者語氣鄭重:
「道友雖天資縱橫,道途坦蕩,或許用不上此物。但此蓮瓣終究是天地奇珍,留在身邊,或可贈予他人,或可參悟其中生命造化之理,總歸是一份機緣。」
季青望著懸浮于眼前的三片蓮瓣。
每一片都不過巴掌大小,薄如蟬翼,卻重若山岳。
內(nèi)里金色道紋流淌,散發(fā)出令人心悸的造化波動。
他沒有推辭。
正如百香尊者所,他或許用不上,但對其他人而,這卻是足以改變命運的至寶。
更重要的是――他若推辭,百香尊者心中必然不安。
「多謝尊者?!?
季青伸手,將那三片蓮瓣收入掌心。
蓮瓣入手溫潤,瞬間化為三道暖流,融入體內(nèi),被他以磅礴神力小心封存于本源深處。
「太阿尊者此番前來,所圖便是此物吧?」
季青收好蓮瓣,抬眼問道。
「不錯?!?
百香尊者點頭,眸光微冷:
「太阿困于六階神巔峰已近十萬載,所修功法早已進無可進,前路斷絕。他急需本源之蓮,給他一次嘗試沖擊七階的機會。」
「哪怕……希望渺茫?!?
季青了然。
功法無法圓滿,前路已斷,便只能寄希望于外物,賭那一線縹緲機緣。
這等修士,在時空源界,絕非少數(shù)。
「可惜,即便給他蓮瓣,以他之根基,成功之機,百不存一?!?
季青微微搖頭,語氣平淡,卻道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百香尊者默然。
她又何嘗不知?
她自己便是前車之鑒。以她之底蘊,服用蓮瓣強行沖擊,尚且失敗遭創(chuàng),何況太阿?
但修行之路,到了絕處,縱是飲鴆止渴,也總有人愿意一試。
「罷了,不提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