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死寂,渾沌氣流緩緩流淌。
三息之后。
那處虛空,終于泛起一陣微不可察的漣漪。
漣漪之中,三道身影由虛化實,緩緩顯現(xiàn)。
正是此前在超脫之淵入口處曾出譏諷的那三名六階神修士。
光頭大漢、白袍書生、黑袍身影。
三人此刻雖已現(xiàn)身,但面上并無太多被識破行蹤的尷尬,反而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玩味與……興奮。
「嘖,被發(fā)現(xiàn)了?」
光頭大漢扭了扭粗壯的脖頸,發(fā)出「咔嚓」脆響,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
「倒是有些警覺性。」
白袍書生手中玉簫輕轉(zhuǎn),陰柔的目光在季青與青芷尊者身上來回掃視,嘴角含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兩位道友,好敏銳的感知。卻不知……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相候,是何用意?」
黑袍身影依舊沉默,那雙猩紅的眼眸卻牢牢鎖定季青,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寶,目光深處閃爍著難以喻的貪婪。
青芷尊者眸光微冷,正欲開口。
卻聽身旁季青忽然輕聲問道,語氣平靜得仿佛在詢問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小事:
「不是說,敢入超脫之淵者,皆謹慎惜命么?」
他微微偏頭,看向青芷尊者:
「就這?」
青芷尊者聞,眼中寒意更盛,聲音清冷如冰泉:
「謹慎者固然很多,但蠢貨……亦不少?!?
她目光掃過面前三人,語氣淡漠:
「許是覺得,你我二人一五階、一六階結(jié)伴入淵,身懷重寶,乃送上門的肥羊吧。」
頓了頓,她竟輕輕頷首,補了一句:
「不過,他們倒也不算完全猜錯――你我身上,確有大機緣?!?
此一出,對面三人眼中驟然迸發(fā)出熾熱光芒!
「哈哈哈!」
光頭大漢仰天大笑,聲震虛空:
「果然!老子就說,一個五階小輩敢闖超脫之淵,必有所恃!」
白袍書生眼中精光閃爍,玉簫指向季青二人:
「既是如此,二位道友,何不將那『機緣』交出來,大家也好結(jié)個善緣?」
他陰柔一笑,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脅迫:
「否則……這超脫之淵深處,規(guī)則混亂,殺機四伏。便是死上幾個人,也無人知曉,更無人過問。」
黑袍身影雖未開口,但周身那詭譎陰冷的氣息,卻已悄然彌漫開來,與光頭大漢的蠻荒、白袍書生的陰柔交織成一張無形大網(wǎng),朝著季青二人緩緩籠罩。
殺機,已現(xiàn)。
季青神色平靜,甚至未曾多看三人一眼,只淡淡開口:
「聒噪?!?
二字吐出,如同按下某個無形的開關(guān)。
下一刻……
「轟隆隆?。。?!」
天地驟變!
以季青為中心,無窮無盡、粘稠猩紅的血海,如同沉睡萬古的滅世兇獸驟然蘇醒,轟然爆發(fā),朝著四面八方瘋狂席卷!
血浪滔天,死寂污穢的氣息瞬間充斥每一寸虛空!
那粘稠如實質(zhì)的猩紅海水,仿佛擁有生命般奔騰咆哮。
所過之處,混沌氣流被染成暗紅,規(guī)則光影扭曲崩碎,整片虛空,瞬息間化為一片令人絕望的死亡血澤!
「什么?!」
光頭大漢瞳孔驟縮,臉上狂笑驟然凝固!
白袍書生手中玉簫「啪」的一聲捏緊,陰柔的面容首次浮現(xiàn)驚駭!
黑袍身影猩紅眼眸急劇收縮,周身黑氣瘋狂涌動,如臨大敵!
他們皆是六階神,見識廣博,自然能感受到這片血海之中蘊含的恐怖威能。
那絕非幻象,而是真實不虛、足以威脅到他們性命的……領(lǐng)域殺招!
「不可能……他明明只是五階神!」
白袍書生失聲低吼,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幻境!一定是幻境!」
光頭大漢強行壓下心頭悸動,嘶聲吼道:
「五階神豈能施展如此領(lǐng)域?必是某種高深幻術(shù),欲亂我等心神!守住道心,堅定信念,幻象自破!」
黑袍身影雖未開口,但周身黑氣已化作層層迭迭的防護,顯然也已做出同樣判斷。
三人迅速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決絕。
是了!
五階神再強,也不可能擁有如此恐怖的領(lǐng)域之力!
這必是幻境!
只要守住心神,堅定信念,這看似恐怖的滔天血海,便會如泡影般消散!
念及此處,三人心中稍定,各施手段,或催動護身法寶,或運轉(zhuǎn)本源神力,或引動規(guī)則防護,皆嚴陣以待,欲要硬抗這「幻境」沖擊。
然而……
那洶涌澎湃的血色怒濤真正席卷而至,狠狠拍在他們布下的層層防護之上。
「咔嚓!」
「咔嚓!」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如同密集的雨點,驟然響起!
三人臉色,瞬間慘白!
那血海之水,并非虛幻!
粘稠、猩紅、蘊含著無盡污穢與死寂之意的血海之水,在接觸防護的剎那,便爆發(fā)出令人心悸的侵蝕之力!
光頭大漢體表那層由蠻荒氣血凝聚的暗金護罩,如同驕陽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黯淡!
白袍書生手中玉簫光華大放,化作一道青色光幕,卻在血浪沖擊下劇烈震顫,表面浮現(xiàn)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黑袍身影周身那層層迭迭的黑氣防護,更是在血水侵蝕下發(fā)出「嗤嗤」的恐怖聲響,如同被潑了強酸的綢緞,迅速腐蝕、潰散!
「不……這不是幻境!」
白袍書生尖叫一聲,眼中終于浮現(xiàn)出真正的恐懼!
「我的神體……在被侵蝕!」
光頭大漢嘶聲怒吼,只覺那血海之水無孔不入,透過護罩縫隙滲入,與他千錘百煉的神體接觸的剎那,便傳來鉆心蝕骨的劇痛。
神體表面竟開始出現(xiàn)細微的潰爛!
「逃!快逃!」
黑袍身影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尖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惶!
三人再無半分戰(zhàn)意,瘋狂催動神力,便要撕裂虛空遁走。
可在這超脫之淵深處,空間結(jié)構(gòu)異常穩(wěn)固,所有空間穿梭類神通皆被規(guī)則壓制,根本無法施展!
他們只能憑借遁速,拼命朝著血海外圍沖去!
但,遲了。
「嘩啦?。。 ?
浩瀚血海猛然合攏!
如同太古兇獸閉合巨口,將三人徹底吞沒!
「?。。。 ?
凄厲的慘嚎,自血海深處傳來,卻迅速被更加洶涌的血浪淹沒。
「救我……大哥救我……」
「不……我的本源在潰散……」
「這是什么鬼東西……啊!!」
哀嚎聲、咒罵聲、求饒聲,此起彼伏,卻越來越微弱。
血海翻涌,如同最冷酷的磨盤,緩緩碾磨著其中一切存在。
三人拼死掙扎,各施秘法,甚至不惜燃燒本源,爆發(fā)出璀璨光華,欲要沖破血海束縛。
可在季青這融合了隕神淵死氣、饕餮本源,又經(jīng)萬源神體生機滋養(yǎng)的浩瀚血海面前,一切掙扎,皆如蚍蜉撼樹。
不過十息。
血海深處,那三道掙扎的氣息,徹底歸于死寂。
「咕嚕?!?
血浪翻涌,緩緩分開。
三具已然千瘡百孔,幾乎被侵蝕得不成人形的神體,如同破布般漂浮而出。
季青抬手一抓。
「咻!」
「咻!」
「咻!」
三人身上殘存的儲物法寶、隨身兵器等物,皆化作流光飛入他掌心。
神念一掃。
片刻后,季青微微搖頭,語氣淡漠:
「窮鬼?!?
儲物法寶中,除卻約莫百萬枚時空神晶,以及一些品相普通的五階、六階神材丹藥外,再無值得留意之物。
這三名六階神,在同等層次中,確是堪稱「一窮二白」。
不過,蚊子腿也是肉。
季青隨手將收獲收起,心念一動。
「嘩啦」
浩瀚血海如同退潮般迅速收縮,重新化作一道暗紅披風,懸浮于他身后,緩緩流淌。
虛空恢復平靜。
唯有那殘留的,令人心悸的血腥與死寂氣息,以及三具緩緩飄向混沌深處的殘破神體,無聲訴說著方才那場短暫卻殘酷的殺戮。
……
從血海爆發(fā),到三人隕滅。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二十息。
青芷尊者靜靜立于季青身側(cè),將一切盡收眼底。
她臉上神色平靜,眸光深處卻波瀾暗涌。
她早知道季青很強。
那一刀斬三神的戰(zhàn)績,早已傳遍時空城,她亦有耳聞。
可「聽說」與「親眼目睹」,終究是兩回事。
方才那浩瀚血海席卷而出時,即便她并非攻擊目標,即便季青有意控制了血海范圍,她依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令人神魂戰(zhàn)栗的恐怖威壓!
污穢、死寂、侵蝕、吞噬……
那絕非尋常五階神所能掌控的力量!
更讓她心神震動的是――季青自始至終,甚至未曾移動半步,更未曾拔刀!
僅僅血海一卷,三尊六階神,便如同螻蟻般被碾碎!
這是何等實力?
何等手段?
「難怪……難怪百香對他如此推崇,甚至隱隱以他為主?!?
青芷尊者心中低語,看向季青的目光,在原有的恭敬之外,更多了幾分難以喻的……敬畏。
「走吧。」
季青的聲音將她思緒拉回。
他神色如常,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幾只蚊蠅,轉(zhuǎn)身望向超脫之淵更深處,眸光平靜:
「莫讓這三人耽擱了正事。」
青芷尊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波瀾,重重點頭:
「是,季道友?!?
她取出那枚殘破玉簡,玉簡表面乳白光暈再次亮起,指向某個方位。
二人不再停留,化作兩道流光,朝著玉簡所指方向,疾馳而去。
身影迅速沒入混沌霧靄深處,消失不見。
只留下這片虛空之中,那三具緩緩飄蕩的殘破神體,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盡的血腥氣息。
超脫之淵,從來不是善地。
而今日,這片絕地之中,又多了一尊恐怖的殺神!
虛空之中,混沌氣流緩緩流淌,將那三具殘破神體逐漸卷向不可知的深處。
猩紅的血腥氣息尚未完全散去,死寂之意依舊在空氣中彌漫。
就在季青與青芷尊者化作流光,消失于混沌霧靄深處約莫百息之后。
「嗡……」
距離戰(zhàn)場約千里外的一處虛空,忽然泛起一陣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那漣漪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隨即,一道若隱若現(xiàn)的陰影,自虛空中踉蹌著「擠」了出來。
陰影凝聚,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形輪廓。
赫然是先前那三名六階神中的黑袍身影――或者說,是他的某個「部分」。
這道身影比之先前要虛幻許多,周身黑氣稀薄,氣息也衰敗不堪,那雙猩紅的眼眸此刻更是黯淡無光,充滿了驚悸與后怕。
「該死……該死??!」
沙啞尖銳的聲音,從這道虛幻身影口中擠出,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那是什么鬼東西……那血?!茄#?!」
他名為蝕魔尊者,方才三人中最為謹慎,也最為詭譎的一位。
在季青血海爆發(fā)的剎那,他便察覺到了不對勁――那絕非幻境,而是真實不虛的死亡領(lǐng)域!
電光火石間,他毫不猶豫地施展了保命秘術(shù)――「影魔替死術(shù)」。
此術(shù)需以自身七成本源為代價,在瞬息間凝聚一具與本尊氣息幾乎無異的「影魔分身」,承受所有攻擊,而本尊則遁入虛空陰影深處,隱匿一切氣息。
也正因如此,當他的兩名同伴在血海中凄厲哀嚎、神體潰散時,他的本尊已悄然脫身,藏于千里之外。
可即便如此,那血海的恐怖,依舊讓他心膽俱裂!
僅僅是余波掃過,他這具僥幸脫身的分身,也受到了重創(chuàng),氣息衰敗至此!
「此人……絕不只是五階神!」
蝕魔尊者死死盯著季青二人消失的方向,猩紅眼眸中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芒:
「那般浩瀚的血海,那般恐怖的侵蝕之力……便是真正的頂尖六階神,也未必能有此威能!」
「他必定隱藏了實力……或者,身懷某種驚天傳承!」
想到這里,他心中那驚懼之意,竟逐漸被一股扭曲的貪婪所取代。
青芷尊者那句「你我身上,確有大機緣」,此刻如同魔音般在他腦海中回蕩。
是了!
能讓一個五階神擁有如此逆天戰(zhàn)力的,除了傳說中的絕世傳承,還能是什么?
「我那兩個蠢貨同伴雖死,卻也用性命驗證了此事……」
蝕魔尊者眼神逐漸變得陰冷狠厲:
「此番損失慘重,本尊七成本源潰散,影魔分身幾近崩解,沒個萬年苦修難以恢復……」
「可若就此退去,豈非白白為他人做了嫁衣?」
他深吸一口氣,虛幻的身軀微微顫動,似在下定某個決心。
「既然我得不到……那你們也休想好過!」
念及此處,他不再猶豫,抬手于虛空之中劃出一道詭秘符印,口中念誦古老咒文,隨即一指點在符印中央。
「嗡!」
符印光華流轉(zhuǎn),化作一道幽暗流光,瞬息間沒入虛空深處,消失不見。
這是他獨門的「蝕魔傳訊術(shù)」,可將訊息跨越遙遠距離,傳遞給特定之人。
傳訊完畢,蝕魔尊者虛幻的臉上露出一抹獰笑。
他傳訊的對象,乃是一位與他素有交情,同樣在超脫之淵附近游蕩的六階神強者。
其實力遠在他全盛時期之上。
「即便最后傳承落不到我手……也要讓你們付出代價!」
他心中低語,隨即身形再度變得虛幻,化作一縷若有若無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朝著季青二人離去的方向飄去。
這一次,他更加謹慎。
不僅將氣息收斂到極致,更刻意拉開了距離,遠遠吊在后方。
只以某種秘術(shù)感應著青芷尊者手中那枚殘破玉簡散發(fā)出的微弱波動,確保不會跟丟。
「只要不靠近萬里之內(nèi),以我『蝕影遁法』的隱匿之能,縱是七階神也未必能察覺……」
蝕魔尊者心中盤算,陰影在混沌氣流中緩緩穿行,如同附骨之疽。
……
前方,季青與青芷尊者一路疾馳。
超脫之淵內(nèi)景象單調(diào)而詭異,四處皆是茫茫混沌氣流與扭曲的規(guī)則光影,難辨方向,難分上下。
若非青芷尊者手中玉簡指引,尋常修士入此,只怕早已迷失。
飛行約莫半日。
青芷尊者忽然放緩速度,眸光落在手中玉簡之上。
此刻,玉簡表面的乳白光暈已明亮到極致,甚至微微震顫,仿佛在呼應著什么。
「就是這里了。」
她停下身形,環(huán)顧四周,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玉簡感應已達極限,玉芒尊者當年嘗試超脫之地……應當就在這片區(qū)域。」
季青隨之停駐,神念如潮水般散開,掃視四周。
入眼所見,依舊是茫茫混沌,虛空寂寥,規(guī)則光影扭曲流淌,與一路行來所見并無二致。
「這片區(qū)域……」
他微微皺眉。
超脫之淵太過浩瀚,每一處區(qū)域都似曾相識。
若無明確指引,想要在此尋到特定地點,無異于大海撈針。
「九階神留下的傳承,豈會輕易被人尋得?」
青芷尊者輕嘆一聲,收起玉簡,眸光掃視虛空:
「玉芒尊者當年在此超脫失敗,雖留下傳承,但也必是布下了重重手段,遮掩天機,隱藏蹤跡?!?
「能否尋得,全看機緣造化?!?
她頓了頓,看向季青:
「我們分頭搜尋,各自感應。若有發(fā)現(xiàn),即刻傳訊?!?
季青微微頷首。
當下,二人便在這片看似尋常的混沌虛空中,各自散開神念,仔細探查起來。
神念如網(wǎng),覆蓋方圓萬里。
每一寸虛空,每一縷氣流,每一道規(guī)則光影,皆被反復掃視、感知。
然而,半個時辰過去,一無所獲。
一個時辰過去,依舊毫無異常。
這片虛空,平靜得令人心焦。
「果然……」
青芷尊者收回神念,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九階神的手段,非我等所能揣度??v是站在傳承面前,若無那冥冥中的『緣分』,只怕也視而不見?!?
季青神色平靜,并未氣餒。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虛按于空。
「既然神念無用……」
他眸光微凝,心念引動:
「那便換種方式?!?
下一刻……
「轟隆隆?。。。 ?
浩瀚無垠、粘稠猩紅的血海,再度降臨!
不過這一次,血海并未狂暴席卷,而是如同最細膩的紗網(wǎng),緩緩鋪開,向著四面八方蔓延、滲透。
億萬里虛空,瞬息間被血?;\罩!
猩紅的海水無聲流淌,死寂污穢的氣息彌漫每一寸空間。
血海,便是季青感知的延伸!
在這片由他完全掌控的領(lǐng)域之中,任何一絲異常,任何一縷不諧,皆逃不過他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