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日,不僅沈家消停了,就連芷霧也沒有再進宮。
“將軍府那邊……”顧銜玉覺得自己已經(jīng)許久沒有見過芷霧。
李德全忙道:“按殿下的吩咐,每日的新鮮瓜果、江南進貢的綢緞、還有西市新來的小玩意兒,都照常送去。只是……”
“只是什么?”
“蕭小姐似乎……一直未曾露面。東西都是蕭小將軍或管家收下的。”李德全斟酌著詞句,“奴才聽聞,蕭小姐這幾日將自己關在房里,誰也不見?!?
顧銜玉沉默了片刻,眸色深了深。
“知道了,下去吧?!?
李德全躬身退下。
書房內恢復寂靜,顧銜玉走到窗邊。
她應該是已經(jīng)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猶豫了。
“福滿……”顧銜玉低聲輕喚。
他給她時間,但他不會等太久。
皇帝思來想去最終還是走進鳳儀宮,踏入主殿時,林婉儀正坐在窗邊繡花。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暖光。
她低著頭,手中的銀針在錦緞上穿梭,神情專注而寧靜,仿佛與外界的紛擾全然無關。
顧景淵腳步頓住,竟有些不敢上前打擾。
這一幕太過熟悉,又太過遙遠。
很多年前,在他還不是皇帝,她還只是將軍府表小姐的時候,他也曾這樣悄悄看過她。她坐在海棠樹下,低頭繡著一方帕子,陽光透過花葉灑在她發(fā)間,美得不似凡人。
那時他就在想,若能娶她為妻,該有多好。
后來,他確實娶到了。
“陛下?”林婉儀察覺到目光,抬起頭,見是他,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放下繡繃,起身行禮,“臣妾參見陛下?!?
顧景淵抬手虛扶:“免禮。朕……路過,進來看看。”
這話說得有些生硬。
林婉儀也不戳破,只溫聲道:“陛下可要飲茶?臣妾讓宮人……”
“不必。”顧景淵打斷她,走到她方才坐的位置對面,自顧自坐下,目光落在那個繡了一半的繡繃上,“繡的什么?”
“是幅海棠春睡圖?!绷滞駜x重新坐下,拿起繡繃,“福滿那丫頭說喜歡,臣妾閑著無事,便繡來玩玩?!?
又是福滿。
顧景淵心中一刺,面上卻不顯,只淡淡道:“你倒是疼她?!?
林婉儀指尖微頓,抬眸看了他一眼,復又垂下眼睫:“那孩子性子單純,惹人疼愛?!?
殿內一時沉默。
顧景淵看著眼前低眉順眼的女子,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常服,發(fā)髻松松挽著,只簪了一支碧玉簪,比起宮宴上雍容華貴的皇后,多了幾分罕見的柔和。
可這柔和,卻不是為他。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門外聽到的那句“愛過”,想起她語氣里那濃得化不開的悵惘與悲涼。
“婉儀,”他開口,聲音有些干澀,“朕問你一句話,你要如實回答?!?
林婉儀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陛下請問?!?
“你……恨朕嗎?”顧景淵盯著她的眼睛,不放過她任何一絲情緒變化,“當年,朕強納你入宮,拆散你和蕭遠,讓你在這深宮里熬了二十一年,你恨朕嗎?”
林婉儀怔住了。
自然是恨的。
恨他毀了她的一生,恨他讓蕭遠遠走邊關,恨他讓她生下銜玉卻不知如何面對,恨他將她困在這黃金牢籠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磨滅了她所有的鮮活與期許。
她垂下眼簾,避開他迫人的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陛下怎么突然問起這個?”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都是陳年舊事了?!?
“回答朕?!鳖櫨皽Y不讓她回避。
林婉儀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若說從未恨過,那是假的。”她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剛入宮夜夜難眠,看著這四四方方的天,想著……想著再也回不去的從前,心里是怨的,也是恨的。”
顧景淵呼吸一窒。
“可后來,銜玉出生了?!绷滞駜x抬起頭,唇角竟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么小一團,軟軟的,會哭會笑,會抓著我的手指不放??粗?,那些恨啊怨啊,好像就淡了。再后來,沅沅也來了……這深宮寂寂,若沒有他們,臣妾真不知該如何熬過來?!?
她頓了頓,看向顧景淵,眼中一片坦然的平靜:“所以陛下問臣妾恨不恨,臣妾不恨了。恨太耗費心力,臣妾老了,恨不動了。如今只盼著銜玉和沅沅平安順遂,盼著陛下龍體康健,江山穩(wěn)固。其他的,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