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從她平靜無波的眼神里再找出點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找到。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舉了舉杯，將杯中剩余的酒一飲而盡，然后轉(zhuǎn)身走回室內(nèi)。

芷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珠簾后，又獨自在露臺站了片刻，才整理好表情，重新步入宴會廳。

她徑直走向沈老夫人所在的方向。

“奶奶?！彼谏蚶戏蛉松韨?cè)站定，輕聲喚道。

沈老夫人正與那位收藏家老友低聲交談，聞聲轉(zhuǎn)過頭，看到是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來了。剛才還跟李老說起你，夸你眼光好，前陣子拍下的那幅當(dāng)代油畫，很有增值潛力?！?

“李伯伯過獎了?！避旗F對那位收藏家微微頷首致意。

李老笑著捋了捋胡須：“沈總不必謙虛，你的眼光和魄力，圈內(nèi)是公認(rèn)的。不過啊，”他話鋒一轉(zhuǎn)，帶著點長輩的調(diào)侃，“眼光好也不能光用在生意和收藏上，個人的終身大事，也得抓緊啊。你看你奶奶，可是盼著重孫盼得緊呢?！?

周圍幾位老夫人也善意地笑了起來，目光在芷霧和沈老夫人之間流轉(zhuǎn)。

沈老夫人笑著搖頭：“孩子們有自己的主意，我們老一輩的，急也沒用。不過，”

她拍了拍芷霧的手背，語氣溫和，眼神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深意，“該考慮的時候，還是要考慮的。門當(dāng)戶對，知根知底，比什么都強。你說是不是，芷霧？”

芷霧感覺手背上傳來干燥溫暖的觸感。

她抬起眼，迎上沈老夫人看似慈愛實則洞察的目光，嘴角彎起一個無可挑剔的、屬于晚輩的乖巧弧度。

“奶奶說得是。我會放在心上的。”她四兩撥千斤地將話題帶過，轉(zhuǎn)而與李老聊起了最近拍賣市場的一些動向，姿態(tài)從容，滴水不漏。

沈老夫人看著她游刃有余地與這些老狐貍周旋，臉上笑容不變，眼底深處卻掠過些許冷意。

回程的車上，芷霧一直很安靜。

窗外，城市的霓虹匯成一條條流動的光河，映在她沒什么表情的側(cè)臉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傅爍發(fā)來的信息。

我收工啦！今天星星特別亮，好想你呀。

芷霧看著那條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懸停許久，最終沒有回復(fù)。

她鎖屏，將手機扣在膝上，閉上眼睛。

該來的，總會來。

她并不意外奶奶會反對，甚至早就做好了所有準(zhǔn)備。

只是，當(dāng)這份反對以如此含蓄又無處不在的方式鋪開時，還是讓她感到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絲……難以喻的悲哀。

深吸一口氣，再緩緩?fù)鲁觥?

芷霧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堅定。

既然奶奶選擇了這種方式，那她也自有應(yīng)對之策。

第二天一早，芷霧剛到辦公室，就將秘書叫了進來。

“兩件事?！彼Z速清晰，不容置疑，“第一，通知星耀，瀚海投資的那幾個項目，合作協(xié)議可以簽，但附加一條：沈氏保留在項目核心決策上的一票否決權(quán)，包括但不限于主要演員人選、重大劇情改動、關(guān)鍵預(yù)算調(diào)整。如果對方不同意，就換備選資方。”

秘書心下一凜，她立刻記下：“是，沈總?！?

“第二，”芷霧繼續(xù)道，“以我私人名義，成立一個‘影視扶持基金’，初期注資五千萬，定向用于扶持新人導(dǎo)演、編劇和小成本創(chuàng)新題材項目。委托獨立的專業(yè)團隊運作，公開征集，公平評審。第一個合作方，就定傅爍工作室。讓他們提報有潛力的項目計劃書。”

既然奶奶可以用程家的資本和社交壓力來提醒她“門當(dāng)戶對”。

她也可以用更雄厚的私人資本，來為傅爍開辟獨立的空間。

幾天后，沈老夫人收到了關(guān)于“影視扶持基金”成立的消息。

報告是她的私人助理送來的。

老太太坐在書房的黃花梨木圈椅里，戴著老花鏡，將那份報告從頭到尾仔細(xì)看了一遍。

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握著報告邊緣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許久，她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這丫頭倒是比她爸有腦子。

五千萬對她來說不算什么，但這份心意和姿態(tài)，卻明確得不能再明確。

沈老夫人將報告輕輕放在桌上。

心里那點因為調(diào)查傅爍身世暫無進展而產(chǎn)生的焦躁，似乎被一種更深的、混合著無奈和擔(dān)憂的情緒取代。

芷霧越是維護，就越說明那個傅爍在她心里的分量不輕。

而這，恰恰是最危險的。

――

傅爍剛剛結(jié)束一場激烈的打戲，渾身被汗水和塵土浸透，卻因為導(dǎo)演一句“過了！”而眼睛發(fā)亮。

接過助理遞來的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他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機，想給芷霧發(fā)信息，告訴她今天的戲很順利。

信號有些斷斷續(xù)續(xù)，信息轉(zhuǎn)了半天才發(fā)送成功。

他靠在休息區(qū)的椅子上，仰頭看著影視基地上空那片被燈光映成暗紅色的夜空，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姐姐現(xiàn)在在做什么呢？

有沒有想他？

沈老夫人的車抵達(dá)影視基地時，天色正處于將黑未黑的時候。

這是一處位于京郊、占地頗廣的仿古建筑群，青磚灰瓦，飛檐斗拱，是多個劇組青睞的取景地。

此刻正值收工時分，穿著各色戲服的工作人員和演員穿梭其間，嘈雜中透著一種忙碌的生氣。

黑色的轎車并未駛?cè)牖貎?nèi)部，而是停在了外圍一處相對僻靜的茶舍前。

司機下車，恭敬地拉開車門。

沈老夫人只身一人，步履從容地走進茶舍。

早已接到吩咐的茶舍老板親自迎了出來，態(tài)度恭謹(jǐn)?shù)貙⑺炼且婚g最為雅靜、視野也最好的臨水包廂。

“老夫人，您要的茶已經(jīng)備好了。傅先生那邊已經(jīng)通知到，應(yīng)該快到了?！崩习宓吐晠R報。

“嗯，你先下去吧?！鄙蚶戏蛉宋⑽㈩h首，在臨窗的官帽椅上坐下，目光投向窗外一池碧水和遠(yuǎn)處影影綽綽的仿古樓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