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管陳雪,轉過身,再一次和那塊頑固的石板較上了勁。
這一次,她找到了竅門。
她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鐵鍬的末端,伴隨著“嘎吱”一聲,那塊沉重的青石板,終于被她完整地撬了起來。
因為慣性,她整個人向后踉蹌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雖然摔得有點疼,但她看著那塊被自己征服的石板,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清脆,爽朗,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發(fā)自肺腑的暢快。
她沒有注意到,不遠處,那個一直沉默著干活的男人,在她笑起來的那一刻,手上的動作,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接下來的時間,院子里形成了一副奇異的畫面。
龍雨晴負責撬磚、鏟沙、填坑這些最粗笨的體力活。
而陳凡,則像一個嚴苛的質檢員,負責清理石板,以及最后最關鍵的“安裝”和“驗收”環(huán)節(jié)。
兩個人一句話都沒有說,卻形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她漸漸地掌握了節(jié)奏,動作雖然依舊笨拙,卻不再像一開始那樣手足無措。汗水濕透了她的t恤,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她從未在意過的身體曲線。手臂和大腿的肌肉,開始傳來陣陣酸痛,但她卻感覺不到累。
她的大腦,那臺曾經(jīng)只為冰冷的數(shù)字和復雜的合約運轉的機器,此刻,正全神貫注地計算著每一鍬沙子的重量,和身體發(fā)力的最佳角度。
她明白了。
他不是在修地磚。
他是在拆掉她。
拆掉她那身用精英主義和精致生活堆砌起來的,華麗卻無用的外殼。
然后,用這院子里的泥土,汗水,和最樸實的勞作,為她重塑一副,能在這片土地上,站穩(wěn)腳跟的,新的骨架。
當夕陽將院子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時,他們已經(jīng)修好了門口那一小片區(qū)域。
那幾塊地磚鋪得歪歪扭扭,縫隙有寬有窄,一看就是新手的杰作。
但它們,很結實。
龍雨晴拄著鐵鍬,站在自己的“杰作”前,像一個檢閱自己部隊的將軍。她渾身酸痛,衣服上全是泥,臉上也分不清是汗還是灰。
可她卻覺得,自己從未像此刻這般,干凈過。
陳凡放下了手里的工具,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從她那雙已經(jīng)快要握不住鐵鍬的手里,將那把沾滿她汗水的工具,接了過去。
然后,他拿起那只紅色塑料板凳旁,那盆清水里的毛巾。
毛巾在水里浸過,擰干,遞到了她的眼前。
龍雨晴看著那塊干凈的白色毛巾,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已經(jīng)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手,猶豫了。
會弄臟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舉著手,耐心地等著。
她終于伸出手,接過了那塊毛巾。
冰涼濕潤的觸感,讓那雙發(fā)燙的手掌,舒服得想嘆息。
她胡亂地在臉上擦了一把,抬起頭時,眼前那張平靜的臉上,也沾了一小塊,不知從哪里蹭來的,黑色的泥印。
就在他英挺的眉梢旁。
龍雨晴看著那塊泥印,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她用那塊剛剛擦過自己臉的毛巾,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幫他擦掉了那塊,破壞了他臉上那份平靜的,小小的污漬。
他的動作,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時間,也在這一刻,凝固了。
龍雨晴的手,還舉在半空中,指尖上,那塊小小的、濕潤的毛巾,還殘留著他皮膚的溫度。
她看著他,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深邃的,映著夕陽余暉的眼眸。
他沒有躲。
他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