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樂仰著頭,瞳孔因劇烈的驚懼而微微擴散,臉上只剩下純粹的、無法理解的駭然,呆呆望著已經(jīng)收回目光、神色如常的蘇陽。
“咦?”
長桌后,一直半闔著眼似在養(yǎng)神的楊云興教頭,眼皮倏然掀起,目光如電,精準地釘在了場中那名青衣藥童沉靜的側(cè)臉上。
就在剛才那一瞬,他分明感到那少年身上,散發(fā)出一股極細微的氣息,卻精純無比,帶著一種蠻荒般的威嚴,如同蟄伏的猛虎乍然睜眼,雖未咆哮,卻已令百獸股栗!
那絕非尋常武夫的氣血躁動,更像是一種源自生命本源的、上位者的壓迫感,一閃而逝,快得讓人幾乎以為是錯覺。
可楊云興知道,那絕非錯覺。
蘇陽卻已無事人般,微微側(cè)身,從癱坐在地、恍若未覺的陳樂身旁平靜走過,步伐穩(wěn)健勻停,徑直走向隊伍末尾。陽光灑在他青色的背影上,溫和尋常,仿佛剛才那令人心悸的波瀾,不過是石子投入深潭,轉(zhuǎn)瞬便了無痕跡。
“陳、陳哥?!你……你這是咋了?!”
趙四慌忙沖上前,手忙腳亂地去攙扶。
“咋回事?陳樂自己摔了?”
“看著不像啊……”
“該不會……是被蘇陽看了一眼,嚇癱了吧?!”
周圍的仆役們這才“嗡”地一聲炸開了鍋,目光在癱軟的陳樂和走向隊尾的蘇陽身上來回掃視。
“扯什么淡呢!”
趙四對議論的仆役分辯了一句,連拖帶拽地把陳樂扶起來,感覺他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自己身上,手腳還在不住地細微顫抖。
他自己心里也莫名有些發(fā)毛。
“大……大概是早上起猛了,眼花了……”趙四甩甩頭,更用力地撐住陳樂,道:“陳哥?陳哥你醒醒神!地滑,沒啥大不了的!”
陳樂被他搖晃著,失神的瞳孔終于歸位,但臉上驚駭?shù)挠囗嵢栽凇?
他死死低著頭,不敢再看蘇陽的方向。
長桌后。
楊云興教頭已將目光從蘇陽身上收回,重新半闔上眼,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fā)生。
然而,他的手指卻在粗糙的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叩擊了兩下。
傍晚時分,暮色四合。
費建華處理完手頭幾件雜事,剛回到自己那間狹小卻獨屬于管事的小院,便見陳樂垂著頭,腳步虛浮地蹭了進來,臉上驚悸未消,更添了十分怨毒。
“管事,蘇陽那廝……今日在射圃當眾折辱于我!”
他省去了自己癱軟的細節(jié),只咬牙切齒地突出了結(jié)果:“他仗著鄭老之勢,報名時氣焰囂張,簡直……簡直沒把您放在眼里??!”
費建華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哼了一聲。
白日里的風聲,他自然早已知曉。
陳樂見管事搭腔,急忙傾身,壓低聲音,眼珠亂轉(zhuǎn)地添上關(guān)鍵一句:“小的還隱約聽見……他嘀咕什么‘等選了護院,看誰還敢克扣’……管事,此子記仇又猖狂,若真讓他得了勢,日后恐怕……”
費建華敲擊桌面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他抬起眼皮,看著陳樂,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渾濁。
“知道了?!?
三個字,平淡無波。
陳樂卻急了:“管事!那小子現(xiàn)在自持進了藥膳房,囂張得很,選拔的時候,咱們要不要……”
“閉嘴?!辟M建華撩起眼皮,渾濁的眼珠里沒有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楊云興親自盯著的場子,你能動什么?是能換掉石鎖,還是能讓護院聽你的?”
陳樂噎住,臉色發(f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