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被王鐵柱的喝問,嚇得一哆嗦,瘦小的身子縮在柴堆后,用盡力氣指向空地邊緣:“李……我爺爺……在……在那兒……”
蘇陽順著他所指望去。
籬笆旁。
一具穿著粗布管事短衫的尸體俯臥著,后腦一處觸目驚心的凹陷。
就在尸體右手垂落處前方的泥土地上,幾道暗紅的血痕歪斜地拖過塵土——那分明是一個未寫完的字,起筆兩劃,像是個“牙”字的起手,卻被血跡和掙扎的痕跡拖得模糊了后半。
那字跡潦草短促,仿佛用盡了最后一點力氣。
蘇陽的目光并未在尸體上停留過久,他銳利的視線掃過四周。
幾步之外,一截斷刃半埋在土里,映著冷光。
他快步上前,用腳尖一挑一踢,那截斷刃翻滾著落入他手中,入手沉甸,是軍中制式的精鋼短刃,但此刻刃身從中斷裂,斷口處并非利刃砍切,而是呈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不規(guī)則的扭曲碎裂狀——這分明是被極其剛猛霸道的掌力或爪力生生震斷的!
如此功力……絕非等閑高手能做到。
他再看向李管事所居的木屋,透過破窗,隱約可見桌椅傾倒,箱柜洞開,雜物狼藉。
兇手不僅殺人,更在尋找某物,搜查得極為粗暴徹底。
他快步來到李管事尸體旁蹲下查看,目光驟然一凝。
這李管事雙手骨節(jié)粗大異常,指尖呈暗青色,掌心老繭厚硬如鐵……這分明是長年苦練某種外門爪功的痕跡!
此刻,他右手死死緊握,指甲縫里嵌著黑布絲,左臂則以詭異角度折斷,斷口處筋肉扭曲,隱有被巨力硬生生抓裂的痕跡——這更印證了蘇陽的猜測,殺死李管事的,是功力更為深厚、出手更狠辣的同類型高手!
“這絕非普通的仇殺或劫掠!”
“兇手顯然在找東西,只是……他們要搜什么?這未寫完的“牙”字,又指向誰?”
蘇陽目光在那帶血的“牙”字痕跡、手中的斷刃、以及李管事猙獰的傷口上快速來回,心中凜然。
“王大哥,此地已成死地,兇徒或未遠(yuǎn)離!”
“我們必須立刻回城報信!”
蘇陽伸手合上死者未瞑的雙眼,起身將斷刃隨手插入自己腰后,對王鐵柱說道。
王鐵柱雙目赤紅,聞猛醒:“走!全隊上馬!護(hù)住這孩子,回城!”
眾人慌忙聚攏。
蘇陽一把將那男孩提上自己馬背。
“快!再快些!”
他低喝一聲,猛夾馬腹,緊跟著王鐵柱,一隊人馬挾著煙塵與秘密,朝著竟陵城方向亡命狂奔。
竟陵城,黃府,內(nèi)院書房。
窗外暮色已濃,書房內(nèi)卻燈火通明,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上首坐著一位面容富態(tài)、須發(fā)花白的老者,身著錦緞便服,眼神渾濁卻暗藏精光,正是黃府主人黃世運。
下首站著面色沉肅的楊云興,以及剛剛簡單清洗、換過衣服,卻難掩一身風(fēng)塵與血腥氣的王鐵柱與蘇陽。那截斷刃,此刻正靜靜躺在黃世運身前的紫檀書案上。
那孩子則被安置在外間,由一名老成的嬤嬤陪著。
王鐵柱先稟報了慘狀,說到藥圃八人無一活口時,聲音嘶啞,眼眶發(fā)紅。
“你說?!?
黃世運面沉如水,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目光轉(zhuǎn)向蘇陽。
蘇陽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他沒有重復(fù)王鐵柱的情緒化描述,而是以清晰冷靜的語調(diào),將自己觀察到的一切,條分縷析地道出:
“回稟老爺,現(xiàn)場共八具尸體,致命傷皆在頭頸要害,兇手手法狠辣直接,疑點有四?!?
“其一,李管事居所被徹底翻查,箱柜盡毀,但金銀并未短缺,顯然兇手意在搜尋特定物件,而非求財?!?
“其二,屬下在現(xiàn)場尋得此斷刃?!?
他指向書案上的斷刀:“此為軍中制式精鋼短刃,堅韌非常,但斷口扭曲碎裂,絕非刀劍砍削所致。依屬下淺見,乃是被極其剛猛霸道的掌力或爪力,生生震斷!”
蘇陽繼續(xù)道:“其三,屬下查看李管事雙手,骨節(jié)粗大異常,指尖暗青,掌心老繭厚硬如鐵……此乃長年苦練外門爪功之明證!其左臂折斷處,筋肉扭曲,亦似被更兇悍的爪力硬生抓裂。屬下推斷,李管事本身便是一位隱居的爪功高手,而兇手,是功力更深、路數(shù)相近的更強之人!”
“其四?!碧K陽的聲音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李管事倒地之處,有其以血書就的未竟之字,起筆兩劃,狀似‘牙’字開端。字跡潦草短促,指尖拖痕深入土中,顯是彌留之際竭力所為。屬下以為,此乃李管事臨終前,拼盡全力想留下的指認(rèn)!”
“其四?!碧K陽的聲音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李管事倒地之處,有其以血書就的未竟之字,起筆兩劃,狀似‘牙’字開端。字跡潦草短促,指尖拖痕深入土中,顯是彌留之際竭力所為。屬下以為,此乃李管事臨終前,拼盡全力想留下的指認(rèn)!”
此一出,書房內(nèi)似乎靜了一瞬。連王鐵柱都忘了啜泣,愕然抬頭。
黃世運深深的看了蘇陽一眼,目光中帶上了一抹審視與考量,道:“觀察細(xì)致,推斷合理,臨危不亂,云興,老夫記得,蘇陽目前是隊副吧?”
楊云興適時接話:“回老爺,蘇陽現(xiàn)任隊副,二等護(hù)院。”
黃世運微微頷首,手指再次敲了敲那截斷刃:“此物,還有那血字,是關(guān)鍵。此事已非簡單仇殺,恐牽扯不小。府中正值用人之際,更需頭腦清醒、膽大心細(xì)之人。”
他略一沉吟,果斷道:“蘇陽,此番你探查有功,所報線索價值匪淺。即日起,擢升為隊正,一等護(hù)院,享相應(yīng)俸祿,可獨立帶領(lǐng)一小隊人馬。望你戒驕戒躁,好生效力?!?
“王鐵柱,帶隊往返,亦有苦勞,賞銀五兩,其余隊員各賞一兩,陣亡撫恤加倍。”
“謝老爺提拔!”
“謝老爺!”
蘇陽與王鐵柱同時躬身。
黃世運又看向蘇陽,語氣轉(zhuǎn)為凝重:“李敬山在我黃家藥圃操持十幾年,勤勉本分,如今遭此橫禍,留下一縷血脈……”
他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于情于理,我黃家都不能不管。”
他轉(zhuǎn)向蘇陽,語氣轉(zhuǎn)為鄭重:“蘇陽,這孩子是你從現(xiàn)場帶回來的,與你有緣。他也是此案唯一的活口與苦主?,F(xiàn)將他托付于你,務(wù)必護(hù)其周全,一應(yīng)用度,皆從府中支取?!?
他略作停頓,聲音壓低了些,只容近前的蘇陽與楊云興聽清:“好生看顧,讓他安心。待他情緒平復(fù),或會想起些有用的細(xì)節(jié)?!?
他深深看了蘇陽一眼:“該你知道的,自然會知道。不該你知道的,莫要多問。他的安危,就是你此刻的第一要務(wù)?!?
“是!屬下必竭盡全力,護(hù)其安全,探查線索!”
蘇陽肅然,和王鐵柱轉(zhuǎn)身離去。
黃世運緩緩站起身,負(fù)手看著窗外竟陵城的方向,話音微沉,像是在自自語,又像是在說給身后的楊云興聽:“李敬山躲了十幾年,到底還是被嗅到味了?!?
書房內(nèi)燭火微微搖曳。
楊云興垂手侍立,沒有接話,只是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他明白,老爺這話不是說給他聽的,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