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都是一個筒子樓里住著,鄰里鄰居的,不要鬧得太難看。”宋建設(shè)掃視眾人,往常笑呵呵的模樣變得十分冷硬:“要是真把宋家當成軟柿子,隨便就想捏一捏……”
他猛地從腰間工具袋里抽出一把沉甸甸、油光锃亮的大號扳手,一看就分量十足。
宋建設(shè)是在機械廠工作的四級技術(shù)工,這是他在機械廠吃飯的家伙什。
他握著扳手,他沒有指向任何人,只是將那冰冷的鋼鐵重重地往旁邊一塊廢棄的石墩上一磕。
一聲實實在在的悶響在眾人耳中炸開。
空氣,瞬間凝固了。
王大娘的哭嚎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只剩下嗬嗬的抽氣聲,驚恐地看著宋建設(shè)和他手里那把閃著寒光的扳手。
圍觀的鄰居們更是齊齊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剛才那幾個眼神閃爍、想跟著王大娘鬧點好處的人,此刻臉色煞白,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脖子里。
宋建設(shè)不是那種會打架斗狠的人,平時也總是笑瞇瞇的好脾氣,但越是脾氣好的人,生氣時的爆發(fā)力就越強,
宋書意看著宋建設(shè)寬厚的背影和他手中緊握的扳手,心頭涌上一股暖流,沖淡了剛才的冰冷。她知道,父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個家,守護著她的尊嚴。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投向地上徹底嚇傻了的王大娘,以及周圍噤若寒蟬的鄰居們,聲音恢復(fù)了那種不帶一絲情緒的平靜,卻比剛才更冷、更清晰:
“話,我再說最后一遍?!?
“東西,是我宋書意自己花錢買的。誰想要,拿錢來買。按市場價,一分不少。沒有錢,就請回。”
“至于代買,”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宣告律令,“從今天起,到此為止。以后各位街坊鄰居,買針買線,買米買油,買暖瓶買布料,請憑票、排隊,去供銷社,去百貨大樓?!?
“我宋書意,在市總社的工作,是調(diào)配全市物資,保障供應(yīng)。不是給哪一家、哪一戶當私人采購員?!?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轉(zhuǎn)身,挽住還有些氣呼呼的母親的胳膊,聲音放柔:“媽,我們回家?!?
“爸,香香,承義,咱們進屋。”
宋家那扇薄薄的木板門“哐當”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門外凄惶的哭嚎、絕望的哀求以及死寂般的沉重。門內(nèi),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昏黃的燈泡懸在屋子中央,光線不算明亮,卻足以驅(qū)散深秋的寒意,也暫時驅(qū)散了剛才那場風暴帶來的壓抑。周愛梅把那個沉甸甸的麻袋“咚”地一聲放在墻角,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又像是宣告了一場戰(zhàn)役的階段性勝利。她長長地、狠狠地舒了一口氣,仿佛要把剛才憋在胸口的濁氣全部吐出來。
宋書杰(宋老二)第一個蹦起來,興奮得滿臉通紅,在狹小的屋子里來回踱步,手舞足蹈,“姐!你剛才太威風了!尤其是最后那句‘橋歸橋,路歸路’,嘖嘖,那氣勢!你是沒看見劉金花那老虔婆的臉,白的跟刷了墻粉似的!還有趙嬸子,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腔子里去!活該!讓他們狗眼看人低!”
宋建國,這個一向沉默寡、習慣在工廠機器轟鳴中尋找平靜的漢子,此刻坐在那張嘎吱作響的舊藤椅上,臉上的鐵青色尚未完全褪去。他看著女兒宋書意――她正默默走到臉盆架前,舀起一瓢涼水,用力地搓洗肩膀上那塊頑固的菜葉污漬。她的背挺得很直,動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緊繃。
“書意,”宋建國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你……你今天這話,是不是說得太絕了?畢竟是住了十幾年的老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他并非不心疼女兒受的委屈,只是習慣了息事寧人,習慣了鄰里之間那點表面的和氣。_c